他生平忽悠人一向面不改色,从没有这么仓皇过。

    萧归笑出了声,墨色的眼底有明光隐隐。

    “相父担心朕不行?”

    温无 白了他一眼,望向头顶帐上的团龙绣纹,无声质问,他怎么会被这种不要脸皮的东西缠上?

    萧归伸长了手,将温无 重新拢回怀中,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背。

    “好吧,那朕给相父一点时间。”

    温无 的下巴搁在他肩头上,目光晦暗地落在远处,没有说话。

    翌日,天光乍现,日光洒进殿中,轻尘在微光中飞舞。

    温无 整理好冠带,走出寝殿,便瞥见檐下立着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在日光下拉得老长,听见他出来的响动,也没有回身。

    他脚步微顿,“李公公,还未到时辰,怎么起这么早?”

    李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萧索,“睡不着。”

    温无 觉出他态度有异,不便多问,便道:“皇上想必是昨日失血过多的缘故,还没醒,公公稍等片刻吧。”

    说着,他沿着月台下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心里挂着昨日乱民的事,也该去过问了。

    李凌瞧着那个远去的清瘦身影两袖清风,神色复杂。

    他看着萧归从小长大的,不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原本还以为他近来怎么突然对温无 上心了,原来是真的,上心了。

    李凌抹了把眼角,他怎么有面目去见先帝啊?

    温无 刚出了宣武门,便见唐玉与京兆府尹手上执着笏板,风尘仆仆,迎面走来。

    “见过丞相。”

    “丞相昨夜这是歇在宫中了?”

    温无 点了点头,他们二人不足为怪,毕竟皇帝昨日被刺客所伤,且丞相是皇帝的相父,在宫中守着也正常。

    “刚想去京兆府看看,不料想,你们就来了。”

    京兆府尹忙将手中的折子递上,“丞相,流民良田被侵占一事,下官已经着人查清楚了,确实与唐家无关。”

    温无 知晓他二人定是连夜调查此事了,便将折子接了过来,仔细看了下来龙去脉。

    京兆府尹继续道:“去年庆天发生了严重洪涝,当地百姓大多是颗粒无收,有些家中没有余粮的,今岁便更加难以度日,于是有些世家便趁机压价买了百姓的田地。那伙流民声称他们已经把田地贱卖给了唐家了,土地地契也给了,却始终没有拿到银子,这才开始闹事。”

    温无 听到这里,便抬头问,“那为何他们认为是唐家侵占了他们的田地?”

    唐玉苦笑,“是啊,我也纳闷,真真是祸从天降。”

    “流民手中拿到的契约书上是唐家家徽,但在官府土地买卖的记录上,没有唐家与流民的交易。”

    温无 侧着头思索片刻,深觉此事不简单。

    “这么说,是有人伪造唐家家徽,故意陷害唐家?”

    京兆府尹没有调查出背后何许人也,也不敢轻下判断,“这个……”

    当下几人立于宫门外,面对着汴京主街,人多眼杂,着实不便。

    温无 便道:“今日不朝,你们等会到我府上,我们再详谈此事。”

    他将折子放入宽袖中,心里有了计较。

    唐玉见他孤身一人,没有轿辇,便道:“丞相不如同坐的马车回去?”

    温无 点头道:“也好。”

    清晨的汴京氤氲在薄雾之中,四下街坊炊烟渐起,飘飘袅袅。

    摆摊的小贩早早起来,挑夫们将货物担入东家,在长街上来往不绝,一派宁静昌平景象。

    唐玉放下马车帘,感慨道:“如今国中能有如此景况,多半赖于丞相勤勉治国,宵衣旰食,可恨那刘宣却不懂,枉为师表,害死了那些无辜的学生,还差点害了丞相与皇上的性命。”

    他说的是昨日空山上的事,可见此事大理寺没有隐瞒,已经在朝野中传开了。

    温无 叹了口气,心头笼上忧虑,“我只怕,刘宣的祸害不止于此。”

    刘宣此人,虽出身寒门,却能做到太学祭酒的位置,可见手段和能力都是有的。

    他如今固然被擒,可他代表的背后的力量未必会就此殒落。

    “……”唐玉想不通,“他这么做到底为什么?郭大人的死虽有疑点,他若不服,请大理寺重审就是,为什么要这么偏执呢?”

    温无 没有说话,唐玉不懂,他却一清二楚。

    刘宣并不是真正关心郭璇之的死因,那不过是他为了扳倒薛家的借口罢了。

    薛家害死郭璇之的嫌疑很大,可温无 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去动薛家。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薛家是只蛰伏的老虎。

    所以他迟迟不让三司会审郭璇之一案,也不亲自过问,默认了大理寺的处理结果。

    固然这种结果对郭老不公平,对郭家遗孀幼子不公平,可目前时机不成熟,贸然彻查,只会激起薛家的反抗,到时候酿成世家兵变,朝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拿什么打仗?

    刘宣的出发点是好的,却过度偏执,目光短浅,不择手段,反而招致不少麻烦。

    马车绕过了慈和坊,径直往丞相府而去。

    这时,长街那头,忽然从四面八方的小巷子里涌出来一群人,蓝衣长袍,腰间三尺白带,头上裹着素简的罩帽。

    赫然是一群太学生,个个横眉冷眼,手持木棍,俨然成排,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马车夫当即吓得勒住了马,声音颤颤,“这这,这些人想做什么?”

    唐玉一撩车帘子,也被这阵仗镇住了。

    “丞相……”

    温无 的余光已经瞥见了那一片蓝白相间的袍服,心下了然。

    看来他料想的没有错,这些太学生已经彻底被刘宣洗脑了。

    今日看来,是难善了。

    他叮嘱了唐玉去找许鼎,自己则缓缓下了马车,孤身走到众人面前。

    一众太学生少年意气,风华正茂,仅凭着对当朝丞相的不满而形成乌合之众,却不曾想,眼前这个清秀文弱的男人,竟然就是权倾朝野的那个人。

    他浑身气度随和淡然,半分也不像他们的先生说的奸佞之臣。

    温无 仿佛跟他们闲聊似的,轻声问道:“各位当街拦路,请问有何事?”

    一众太学生面面相觑,许是没有做过坏事,都有些发怵。

    这时,一个看起来年长几岁的太学生扬声道:“你迫害刘先生,害死了我们同窗,我们今天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简直无知至极。

    温无 轻淡一笑,问道:“你们打算怎么讨回公道?”

    “你居然还笑?你这种人,怎么配做丞相?”

    “就是!害死了人还笑得出来!”

    “同学们,不要犹豫了!直接把他抓了送到大理寺去!大理寺不肯处案,我们就让闹!闹到他们立案调查为止!”

    ……

    温无 在心中叹息,一群书呆子。

    他张了张口,还想劝说几句,不曾想,这群太学生猛地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他按在了地上。

    唐玉本要听温无 的,先去找许鼎,见状顿时气血上涌,忙上前去阻止。

    “你们做什么?!亏你们还是太学生,天子脚下,就敢绑架丞相,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他不过来还好,这一过来,太学生之中,当即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唐大人吗?”

    唐玉眉心一跳,“是我又如何?”

    适才那个年长的太学生冷笑道:“果然都是一丘之貉,物以类聚。你们唐家侵占百姓良田,害得那些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倒不如一起绑了送去大理寺。”

    唐玉气得手抖,“你们这些人!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还说是太学生,我看就是一群蠢物!真真是浪费了国家对你们的培养!”

    为首的学生不再听他 嗦,一脚踢在他的膝窝上,强行将他按着跪在了地上。

    然后不知他们从哪里掏出来了麻绳,准备将两人绑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住手!”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列队伍正从长街而来,腰佩木牌,正是宵禁巡城而归的禁军。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不是说,他们这几天不会从这里经过吗?”

    “这个我怎么知道?我打听到的消息里面,是没有这个路线的。”

    “???”

    “那现在怎么办?”

    “……撤!”

    “分头散开。”

    一瞬间,众人撇下了唐玉和温无 也不管了,顿时作鸟散状,遁入小巷中,没片刻无影无踪。

    抓捕闹事之人,也是巡城禁军的职责之一,几个禁军当即追了上去。

    温无 被推倒在地,一时没有起来。

    唐玉忙扶起他,却发觉他面色苍白如宣纸,额头上冷汗淋漓,牙关咬得死紧,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丞相,你怎么了?”

    温无 眼前阵阵发昏,颤着声音道:“扶我回去。”

    禁军领头的校尉认出了二人,立即上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