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俯下身子,看着李凌惊慌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轻声道:“朕就是为了见到相父。”

    翌日,大雪。

    后世的史书上记载:“皇帝萧归率一万骑兵,强攻龙矢关,意欲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不料过于轻敌,中箭重伤,溃逃途中不治而亡。三军恸哭,披缟戴素,不得不扶灵回京……”

    消息传到北邙山下时,高沉贤与林洇几乎是心神俱裂。

    他们原本正在商议出兵,皇帝既然不得劝说,不肯撤军。那就只能全力相助,以博得一场速战速决,快速拿下龙矢关了。

    可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在阵前中箭驾崩!

    “我们要成千古罪人了……”

    林洇嘴唇一张一合,喃喃说着,仍然无法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高沉贤踉踉跄跄地奔入温宅的时候,温无 正好大病初愈,在廊下与唐玉相对下棋。

    两人一见了高沉贤浑身狼狈的血污模样,当即面色一变,都站了起来。

    “丞相、丞相……不好了!皇上……”他嘴唇颤抖,眼中含泪,好半天才说出来,“皇上驾崩了!”

    温无 正走下台阶,往天井里走,听得这话,脚下一软,硬生生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阶上,遽然痛得他眼前一黑。

    陆嘉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快速搀扶起他,“公子!”

    温无 却全然不顾,只盯着高沉贤,“你说什么?”

    高沉贤一路策马而来,几乎没有休息,眼睛里红血丝拉满,胡子拉扎,神情委顿。

    “皇上……驾、崩、了……”

    温无 只觉得一记闷棍敲在心脏上,一瞬间无法呼吸,手脚冰凉,身体得亏陆嘉扶着,不然就软下去了。

    唐玉满脸震惊,“怎么可能?高将军胡说什么?!”

    他明是质问,语气里却弱了不少。

    高沉贤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清清楚楚,他此刻这般模样,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末将哪里敢说谎?如今前线无人主持军务,末将只好前来请丞相裁断。”

    温无 眼前的金星乱跳,挥之不去,一口气堵在胸口里,死活出不来。

    “萧归的……”他很艰难地说出那个字眼,“遗体……在哪?”

    高沉贤咽了下口水,“皇上如今停灵在北邙山下。”

    温无 眼前终于黑了过去。

    “丞相!丞相!”

    “公子!”

    皇帝驾崩,三军上下都挂上了白幡,人人头上都缠上了白麻,个个神色哀戚。

    军中骚乱不止,人心浮动,营寨乱糟糟的,各种规矩渐至废弛。

    北燕王策马立在不远处的山头上,仔细观察了一阵,神色不定。

    “看来是真的死了?军中乱成了这样,都没人管?”

    “大王那一支箭可是实打实的,就是不死也得残废。”身边的小将得意洋洋地说道。

    北燕王却不敢轻信,他跟萧归这两年交手不少,这人年纪轻轻,从前是轻狂有余而经验不足,如今他一统中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就这么死了?

    但运数一类,本就难说,英年早逝自古有之。

    他叹了口气,“前几日国师跟说我,最近有颗将星熹微,似乎有将坠的兆头,莫不是真应在萧归身上?”

    良久,小将忽然指着大梁军营的方向。

    “王上您看!那是不是大梁的丞相?”

    北燕王凝神看去,只见满营披麻缟素之中,有一行人姗姗来迟。

    其中为首一人,一身素白衣衫,面如冠玉,苍白得有些过了头。他似乎悲伤极了,脚步有些迟缓,身形清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这样的秀丽人物,北燕王这辈子只见过一个,那就是大梁丞相温无 。

    他曾经在他手中吃了好几次败仗,至今还想讨回来,可惜后来就没见过他了。

    如今他突然出现……

    看来萧归是真的死了。

    “派一支小队,给本王好好刺探刺探。”

    龙帐四角皆缠上了缌麻,正中停了一副棺椁,灵前两根白蜡烛烛火轻颤。

    李凌双眼肿的不能看,他默默将一炷香递给温无 ,然后挥了挥手,对众人道:“皇上与丞相有相父之称,让他们叙话片刻。”

    他默默转身出去,将临时做的草席门帘放了下去。

    帐中仅余二人。

    温无 从未想过,一别两年,再见就是阴阳两隔了。

    “相父,这样温柔么?”

    “相父,你什么时候嫁给朕?”

    “相父又想骗我?”

    “相父、相父、相父……”

    萧归或嗔、或怒、或傲娇、或霸道的口气,仿佛就在耳边。

    而现在,温无 的面前,是他冰冷的尸体。

    温无 缓缓跪了下去,仿佛被人抽掉了全身的气力,槁木死灰般的,没有一点生气。

    是不是往后余生,都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在悬崖边,奋不顾身地拉住他的手?

    是不是,再不会有人像他那样,执拗地认定他,爱他?

    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温无 却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心里空虚了那么久,原来是他两年来辗转反侧的放不下。

    并非人间不好,并非他心若顽石,而是他不敢相信自己能陪他走下去。

    可最后,竟然是萧归先走了?

    当真可笑。

    温无 扯着嘴角,眼中的泪却再也兜不住了。

    他辗转两世,自认也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他总要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人就这样死去?

    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

    他双目通红、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扶着萧归的棺椁边沿上,模样有些癫狂。

    还未盖棺,萧归的遗容保留得很好,没有一丝溃烂,仿佛还是鲜活的模样。

    温无 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抚上去。

    忽然顿住。

    不对劲。

    突然,棺中的人倏地睁开了眼睛。

    温无 猛然被吓到,后退了数步。

    萧归出手如风,遽然捉住他的手,将他拉了回来,自己则纵身跳了出来。

    “唔……”

    温无 腰上一痛,背靠着棺木,被压了下去,嘴唇上一片温热。

    两年了。萧归想他相父,想得几乎发疯了,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相父、相父、相父……”

    直到温无 脸色发白,快要断气了,萧归才缓缓放开了他。

    身体贴在了一处,四目相对。

    “到底怎么回事?”温无 冷声问道,却因气息不足,说出来的话软软糯糯,没有一丝威慑力。

    萧归伸出手指,贪婪地在他相父脸上流连。

    他轻笑道:“就是相父看到的这样。”

    温无 心绪起伏不定,大悲大喜之下,有些昏眩,“这样好玩吗?萧归。”

    萧归眨了眨眼睛,“朕可没打算骗相父,朕只是想骗北燕王罢了。”

    “什么意思?”

    “如今军中粮食将要耗尽,又恰好朕死了,军心大乱,北燕王一定会在我们撤军的路上伏击或追杀,势必借此机会,挺进北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北燕垂涎了这么多年,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温无 :“……”

    他何其敏锐,平心而论,这确实是一个好计策。

    “既然是计策,皇上为何连军中上下都骗?高沉贤他们,也都不知道?”

    萧归摊开手,“除了李凌,其余人都不知道。”

    他不以为然,继续道:“这个计策成败与否,就在演得像不像,对方信不信,军心越乱,营寨越乱,对方才越信以为真。”

    他说得冠冕堂皇,都是为了军国大事,温无 一时竟无言以对。

    萧归不再说这些事,揽着他轻笑道:“相父两年前许下的事,如今可该应了?”

    温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