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偏不倚,茶水全部泼洒在御案上的画像上。

    姿容 丽的女子,被晕开的水墨糊了脸,顿时不堪入目。

    萧归愣了一下,然后陡然看向他相父。

    他骤然明白了过来,他相父醋了!

    他忍住笑意,“哎呀”一声叫起来,把下面的朝臣吓了一跳。

    “朕太不小心了!劳烦相父给朕端茶,朕还没接好,倒可惜了这些画像,都不能看了……唉,李凌,拿出去烧了吧。”

    李凌:“……是。”

    萧归趁人不备,在温无 身边低声问道:“相父满意了么?”

    温无 面不改色,抬脚往下面走去。

    大抵他是曾经执政多年,威严深重,朝臣见了他,个个都欠了欠身。

    唐玉忙恭敬地问道:“丞相今日上朝,是有要紧事么?”

    温无 早已挂印,但回了汴京之后,大家见皇帝仍然喊他相父,让他住在丞相府,也并无重新选任丞相的意思,便默认他仍是丞相,只是不理事罢了。

    平日里见了他,众人仍是恭恭敬敬的态度。

    他神色淡淡道:“倒也无事,只是听说皇上近日有些烦心,便到后殿来听一听有什么烦心事。本来不想露面,但适才听诸位逼皇上过甚,不得不出来说几句。”

    逼皇上过甚?

    众朝臣十分惶恐,哪里就逼他了?

    “坊间花街柳巷,你们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的药就能随便拿给皇上用?万一龙体有损,尔等担当得起么?”

    “再者,前朝也并非没有皇帝无后,从宗亲中过继的先例,诸位既然是辅国之臣,该通今博古才是,怎么却对现成的例子毫不知情?是能力有问题、还是态度有问题?”

    “各位食君之禄,却不思为君分忧,反而逼迫皇上服用下三滥的药物?若是真这样做了,当真留下子嗣又如何?那清清白白的女子,却一生都毁了,诸位不觉得良心会痛吗?”

    ……

    温无 甚少言辞激烈,今日突然露面,却言语犀利、句句带刺,将一众朝臣抨击得满面羞愧,头都不敢冒一下。

    唐玉素来亲近他,却似乎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当即垂了头不敢说话。

    萧归眼睛发亮地黏在他相父身上,满脸的笑意掩饰不住,发觉他相父说话就是厉害啊!

    让这群“之乎者也”霎时无话可说。

    许久之后,萧归才装模作样地朗声道:“相父说的对,不能糟蹋清白人家的姑娘。这样吧,即日起,众卿家就商量一下,看看皇室宗亲里面,哪个子弟适合立为储君,便接到宫中来培养吧,各位觉得如何?”

    众朝臣此时还能说什么,默然片刻,齐声道:“皇上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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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番外(四)

    临近年下, 各地的布政史都要进京述职;户部忙着清算一年收支,安排明年预算,还要给官员们发放添支钱, 即年终奖;其余五部虽少了杂务,却要接见从各地来的官员;人人皆是忙得如同站不住脚的锥子。

    萧归反而却清闲了下来,这些事情大多都由各部尚书做主, 他通常只需要用朱笔一批即可。

    唯有户部的财政一项, 数目繁杂, 每次尚书过来呈报细节的时候,都需要长篇大论地阐述各个项目、时不时还要使上旁边的小吏打打算盘。

    然而萧归却仿佛天生在这一块上有异常的天赋, 往往小吏还没打完算盘, 他已经心算出来了,甚至偶尔还能直切要点,合并同类项,删繁就简, 听得户部尚书一愣一愣的, 拿着册子翻来覆去,好久才能跟上他的思路。

    温无 笑着打趣他,若是生在现代,该是个偏科严重的理科生。

    此时寒冬腊月,二人在皇城内高高的角楼上围炉赏雪, 袅袅的热气滚烫。

    凭栏望去,天地间素白一色, 仿佛万物不复存在,只余眼前人。

    萧归不懂,“理科生是什么?”

    这个范围太大,解释起来也麻烦, 温无 便忽悠他。

    “就是纯粹给人算数的。”

    萧归愣了下,手中金箸顿在炉边,“那朕若是去了那边,岂不是成了下人?”

    “我们那边人人平等,不存在尊卑贵贱。”

    “还有这样的?”

    温无 点点头,恍然发觉来这里时间太长,他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过现代的事了。

    “我们那里,没有皇帝、没有贵族、没有奴仆,人人都要工作,不工作就没饭吃。”

    萧归“啊”了一声,突然就心有戚戚起来,“那给人算数,能养活我和相父么?”

    温无 见他还真认真起来,不由好笑,歪着头想了想,很难想象萧归这样的人去打工会是什么样的。

    大概不用几天就把老板炒鱿鱼了吧?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不能。”

    萧归郁闷了一下,似乎很难接受自己真去了那样一个时代,会连自己的男人都养不起。

    他垂头想了想,他觉得自己也不差啊,算数不行,至少还能打战啊!

    “我们那边是和平年代,不用打战。”温无 再一次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萧归:“……”

    他恨恨地捏住他相父似笑非笑的脸,阴沉沉道:“反正就算朕穷死,相父也别想跑。”

    深冬里的风乍然吹来,吹得人瑟瑟发抖。

    温无 微微眯着眼睛,突然诘问他,“你这几日去哪了?”

    萧归:“……”

    他眼神一阵躲闪,没料到他相父突然发问,就心虚了起来。

    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温无 一看他神情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心中叹了口气。

    他给他斟了一杯清酒,缓缓道:“后山的龙潭域烟瘴重重,既然自古以来被称作为是龙潭虎穴,自然有其道理,你没有见过,不代表没有。”

    萧归年少,喜欢冒险,是人之常情,温无 本来不想过多干涉他,但这一切都要在确保安全的基础上。

    萧归自知理亏,笑嘻嘻地讨好道:“我错了相父,我这就自罚一杯。”

    说着,他将酒一饮而尽。

    温无 无语,清酒一杯,有意义?

    他凉嗖嗖道:“你还不如把你埋在御花园梅花树下的鹿饮烧刀拿出来喝了。”

    萧归嗤了一声,看透了他似的,手上摩挲着他的后颈。

    “是相父想喝吧?”

    温无 :“……”

    他面不改色地承认了下来,“是啊,这清酒喝着有什么意趣?这天气,最适合喝烈酒,喝到微醺醺的,有点清醒,又有点迷茫,那是最舒服的状态了。”

    “相父别想了。”萧归凉凉道,“周大夫说了,你的旧疾,最忌饮酒。”

    周大夫是近来萧归给他找来的前朝名医,倒是有几分能力。

    一把脉就瞧出来温无 的旧疾因何而起。

    这原本是发生在原身身上的事,许多最初的症状,除了温伯和原身之外,没人知道。温无 也是因为看过书了,才清楚他说的是真的。

    “草民虽有个好方子,可惜缺了几味药材,不过倒也没什么大碍。只要丞相按照草民开的药按时服用,虽说不能根治,但也能好个八.九成。只不过,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喝酒,酒会克药。”

    他说的信誓旦旦,温无 吃了几副药后,果真身上日渐轻爽了许多。

    他叹了口气,“虽然身体渐好了,但人生无酒,少了很多趣味啊。”

    “相父还有朕呀,哪里就没有趣味了?”

    萧归不满地将他连人带着厚厚的大氅搂紧怀中,从沸腾的金鼎中夹了一片莲藕,按照他相父的喜好,给他沾了料汁,送到他嘴边。

    在这冰天雪地中,两人最后竟然吃得出了一身汗。

    萧归低低笑道:“都怪相父身上太冷了,非得靠着朕。”

    温无 横了他一眼,“是谁扒拉着我的?”

    ……

    除夕夜。

    丞相府灯火通明,上上下下打扫得焕然一新,几株新开的梅花插在精致的瓶中,别有风致,暗香浮动。

    因之萧绡是热门的储君人选,故而他今年便没有回南洲,平日里时常到丞相府玩。

    一开始是缠着温无 ,后来他发现了比温无 更好玩的陆嘉,便天天缠着他舞刀弄剑。

    如今到了除夕,他一个人在府中冷清,温无 便让他过来凑热闹,一起围炉。

    按照往年惯例,萧归应该是在宫中开宴,守岁到子时,然后给臣子们赐菜,取普天同庆、天家恩德之意。

    但萧归素来不按惯例行事,早早地将菜赐了下去,然后对外宣称守岁。

    只有李凌知道,守个鬼的岁,人都悄悄跑到丞相府去了。

    温伯一看见他来了,就没有好脸色,只可惜今天是除夕夜,有着忌讳,谁都不能骂人。

    “哟,李公公,今天吹得哪阵风啊,把你给吹来了。”

    李凌眯了眯眼睛,要不是皇帝来了,你以为老子愿意来?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温管家客气了,这是知道我要来,特意借的新衣裳?穿起来倒是有几分人模人样了,不算给皇上丢人了。”

    温伯脸色一变,刚想破口大骂,忽地想起今天的日子来。

    忍了忍,继续笑着阴阳怪气,“好说,你家主子一年到头拢共给那么点钱,我家丞相都不够添置衣裳,要不想给你家主子丢人,你就让他大方点。”

    “算了算了,别白白糟蹋了好衣裳了。”李凌摆摆手,似是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