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聚一种情绪需要天长日久,然而摧毁一个人,只在瞬间。

    “不要难过,”心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的结局,究竟是束手束脚地过一辈子呢,还是没心没肺地过一辈子……想来想去,我觉得自己都做不到啊,这不,老天爷就帮我了。病死多好,既无痛苦,也无罪过。这样死去,也不失为一种尊严。”

    “爱一个人,何来罪过?”明日摇头说道,“岳父大人若早知道……”

    “早知道又怎样,”心儿叹了口气,“只因我快死了,要是我活得好好的,他未必就会转了想法。”

    “心儿,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

    “明日,是我对不起你,”心儿哽咽道,“嫁给你,本应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可惜啊,你却娶了我……”

    “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明日说,“你没有对不起我,如意就是你给我最好的礼物。”

    想到如意,心儿欣慰地笑了:“明日,如意他……会幸福吗?”

    “会的。”

    心儿无力地垂下眼皮,突又猛地睁开,右手狠狠掐住明日的胳膊,艰难地说:“你说过,你说她还活着的!明日,你……”

    她的意思他明白。而她,终究没能再说下去。

    “心儿,你自由了。”

    (四十八)

    心儿去世后,明日也大病一场。

    静养期间,他总会想起与心儿的这段姻缘――同病相怜,相敬如宾。

    心儿为他生儿育女,他为心儿救治情郎,这算不算是互相利用?亦或者,是各取所需吧。

    他视她如妹,以为自己护得住她。他以为他得不到的东西,可以帮助他们得到。

    可少年的性命到底没能留住,他终究还是食言了。如今连她的命也没能留住,这些年的努力,究竟算什么呢?

    想到这些,明日深深地叹了口气。

    荆桦曾经说过:“妥协并不能换来真正的平静。”如今想来,确有道理。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妥协了,事情就能善终。

    倘若当初他未曾妥协,而是直接送他们去找师父,或许两人都可以活下来,而不是双双送命。

    他以为能让每个人都相安无事,但这种表面上的平安最终会引向何处,谁都无法预料。

    妥协是容易的。

    但唯有尊重,才能换来真正的平静。

    (四十九)

    “爹爹,该吃药了。”

    如意虽然只有八岁,床前侍奉却十分周到妥帖。

    明日“嗯”了一声,接过药碗,默默地喝着。

    如意突然冒出一句:“爹爹,您说母亲能见到她的心上人吗?”

    “咳咳咳!”明日一口老药汤呛进了嗓子眼,“如意,你是不是偷听大人讲话了?”

    如意红着脸伸了伸舌头:“是听了一点儿。”

    明日将药碗放回桌上,把如意拉进怀里,戳了戳他的小圆脑袋:“你啊,真是个鬼灵精。”

    “我也是欧阳家的男子,莫非还要瞒我不成?”如意撒娇道,“爹爹,你说娘亲能见到她的心上人吗?”

    明日抚着如意的头顶,说:“一定可以。”

    “那爹爹的心上人还活着吗?”

    “嗯。”

    “那你会去找她吗?”

    明日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一别九年,另一个世界里的她,还好吗?

    或许她还在忙碌着,或许依然忙到来不及吃饭,连休息的时间都屈指可数。

    她是否也会因为压力而结婚,倘若嫁一个她不喜欢,或者不爱她的男人,对方会不会欺负她?

    她会开心吗?幸福吗?

    他知道与她身处两个世界,今生今世绝无可能。当初告别之时,他甚至希望她能找到新的归宿,不再难过不再孤单。

    然而,她心里想要怎样的幸福,他却从来不知。

    他不敢去想,若她的形象在他记忆中不再清晰,他该如何自处。他害怕遗忘,便索性不去想她。

    然而现在他终于懂了。那个名字,那段记忆,终究会变成他生命的一部分。是否清晰,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或许,是时候了。

    (五十)

    灵台前,欧阳明日点燃檀香,轻烟细细地飘着。他将铺了细沙的长方形茶盘放在供桌上,极其恭敬地拜了三拜。

    “九年前匆匆一别,不知该如何称呼,不过你所提之问题,在下已考虑明白。今生今世,明日绝不再娶,愿以一世孤独换取阿布健康平安。”

    茶盘上的细沙聚集起来,最终变成了四个字:“情归何处?”

    “来世去到她的世界,全意争取,一生携手共白头。”

    “万一失败?”

    “我心亦然。”

    他已清楚内心的答案,他已明白,没有谁能保证结果。每一种选择都有其意义,却也都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