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没让孙药圣瞧瞧?”

    莫堡主错愕地摇了摇头,他是个聪明人:“难道我也!”

    这个怎么说呢,谭昭也没直接开口,光看知道的远不如把脉来得信息多,于是谭昭问能不能把个脉先看看,莫堡主还没动,莫夫人就直接拉着夫君的手臂往手上一搁。

    不愧是女中豪杰。

    摸了脉,印证了脑海里的猜测,谭昭借着烛火,轻声道:“我这人不大会说话,便直言了,与其说是堡主你与莫雨同时中毒,不如说是你将毒,传递给了莫雨,只是可能因为某些异变的原因,这种毒在你们父子的身上有不同的表现症状。”

    说起来,毒这种东西本就非常玄学,每个人的身体条件不一样,很多毒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异变。

    只能说,莫雨小朋友中了头奖,这与其说是毒,更像是一个毒咒。

    “什么?!”

    因为“老前辈”的光环,又有救命之恩在,两夫妇已经信了大半,正是因此,莫夫人的心情格外激动。

    因为除了儿子外,她还有个女儿,如果……

    “这种毒,会百分百传递给后代吗?”

    这种情况太特殊了,谭昭没见过几例,自然不好乱下断定:“这个,不好说,莫雨的情况,与莫堡主又有些不同。”

    不知几时,塌上的黑小孩已经醒了过来,他脸上黑气褪尽,终于露出了玉白的小脸。

    ☆、江湖不曾老(二)

    莫雨醒来得出乎意料的快,莫家夫妇心情激动没有发现,谭昭却在第一时间听到了动静,只是他并没有说,因为此时此刻的黑娃,显然是有理智的。

    唔,他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黑娃了。

    两人四目相对,莫雨转了转眼睛,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这么醒来了,听着耳边母亲低低的哭泣声,莫雨的心里难过极了。

    他又闯祸了。

    失去意识前,他只记得自己奋力冲向了那个张扬舞爪欺负母亲的女人,而现在……那个女人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古怪年轻男子。

    自从五岁那年开始,他时不时就会莫名其妙失去记忆,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让他难受,他年纪虽小,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后来,父亲和母亲送走了姐姐,堡里的人更怕他了。

    还有,他身上越来越古怪的印记……

    可是,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为什么要怕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烛火下,莫雨的眼尾泪光一闪而过,谭昭心中一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莫家这对夫妇,莫天蓝中了个“脑后风”一般的毒,而莫夫人的,而今虽没有什么病症,但体内似乎也有些余毒未解,这对夫妇要孩子前显然没有去搞个体检什么的,只可怜了小莫雨,天生毒咒。

    这就说明,定期体检真的非常重要。

    外面的大雨越下越大,莫家夫妇脸上的忧虑也越来越多,显然除开对小莫雨的担忧外,还有事情并没有对谭昭言说。

    不过谭昭对此,也并不感兴趣就是了。

    大雨滂沱,几乎已经要连成了线,这样的夜晚,自然是不适合外出的。谭昭托着腮看外头,原本想明日去往成都,现在看来是不能成行了。

    “大侠。”

    两夫妇忽然高声喊了一句,随后竟噗通两声跪了下去,谭昭刚往旁边走了两步,这才躲开了两人这一跪。

    “我们夫妇别无长物,如今已到了生死关头……”说话的是莫天蓝,作为堡主,他没能守护莫家堡,他也不是个称职的丈夫,而作为父亲,他更是一团糟,今有公冶菱上门索要汉王图,他便明白汉王图在莫家堡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

    汉王图啊,莫天蓝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莫天蓝絮絮叨叨说了一长段话,意思很明显,就是想托孤。他们不舍得莫雨死,却没有阻止莫雨发疯的能力,今晚一闹,他们俩显然已没有了钳制发疯状态下儿子的能力。

    “若,我不愿呢?”谭昭说这话时,眼睛的余光是看着塌上闭眼装死的小莫雨的。

    小莫雨此时此刻,显然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就在他说完话的下一刻,终于还是没有克制住,翻身从塌上下来,像一只维护自己地盘的小兽一般,直视着谭昭。

    “爹,娘,孩儿要同你们一起!”

    莫夫人望着自己苦命的孩子,已是情难自控。

    外面的雨,简直要跟雷声一般大了。

    这莫家上下,伤的伤,病的病,中毒的中毒,谭昭也难免于心不忍,但要莫名其妙接手一个烫手山芋,也未免太过草率:“既已是生死关头,不妨将话都说清楚,这孩子禀赋异于常人,此刻你们不说,他心中难免忧虑,有些时候,隐瞒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若要我带他走,也可以,让他自己做选择。”

    莫雨一双眼睛仍止不住盯着谭昭,但比刚才的凶狠,已经好上太多了。

    这场雷雨,下得有点久了。

    等到午夜时分,仍旧雨势不减,谭昭站在廊下,听到屋门被人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扎着两个髻的小孩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是小莫雨先打破了宁静:“多谢您救了娘亲。”

    谭昭看了一眼亮着烛火的房间,道:“小事。”

    “我愿意替我娘亲报恩,跟随恩公左右!”

    谭昭惊疑:……这对夫妇,到底跟这倒霉儿子坦白了什么?!

    “我已经知道为什么堡内的人对我又怜又怕了,我是个坏孩子,如果……”

    小孩站得靠外,已经有雨水打到他半边的身子,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谭昭忍不住拉了小孩一把:“不想留在父母身边了?”

    莫雨想了想,委屈巴巴地说了一个字:“想。”

    “既然想,为何不留下?”

    莫雨的眼中,已经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只高高地昂着头。

    何必逼问一个孩子呢,谭昭伸手摸了摸小崽子的头,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带着莫雨,却并未离开莫家堡,只是消失在了廊下。

    莫家夫妇见高人收了儿子,终于露出了几分轻松。

    “夫君,雨儿他会好的,对不对?”

    莫天蓝只能安慰夫人,因为他非常明白普天之下能医好他们孩儿的人有多么稀少,连孙思邈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其实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夫人,我们也开始吧。”

    谭昭带着小莫雨,看着莫家夫妇迷晕了所有仆人,又将公冶菱身上的痕迹全部抹去,莫夫人又给她换上自己的衣服,伪装成被一剑刺杀的模样。

    又从暗室里取了一具小儿的尸体,身量显然是比照着莫雨找的,随后,是一场大雨都浇不灭的大火。

    直到第二日被迷晕的仆人们起来,才看到“主人家”惨烈的一幕。

    不久,莫家堡被公冶菱满门灭口的消息就传到了江湖上,除了北上替儿找药的莫天蓝和不知道被送到哪里的莫枫外,堡主夫人和儿子都被杀害,此等凶案一出,公冶菱受到整个江湖的“追捧”。

    而此时此刻,谭昭正带着莫雨,追踪在诈死逃亡的莫家夫妇身后。

    “要回去吗?”

    小孩儿显然非常意动,但他年纪虽小,却明白带着一身怪病的自己,父母或许很难走脱,于是他非常懂事地摇了摇头:“不回去。”

    谭昭有些惊异于这孩子的早熟,随即道:“既然如此,就在此分别吧。”

    看莫家夫妇一路北上的速度,显然是早有打算,那具假莫雨的尸体就是铁证,筹谋这许久,谭昭并不担心莫家夫妇的安危。

    小孩站在渡口,望着爹娘远去的船只,听话地点了点头,他会听爹娘的话,好好照顾自己的。

    “别怕,等你长大,就能去找他们了。”

    莫雨立刻激动:“当真?”

    “自然当真,我从不说假话。”谭某人大言不惭道。

    听了这话,莫雨果然没有那么难过了,对啊,等他长大就能回去找爹娘了,他怎么没有想到?

    “那我什么时候能够长大?”

    谭昭哄小孩:“等你长大,你自己就知道了。”

    莫雨果然被说服了。

    此时他们仍在蜀地,谭昭也不用问路,一路悠悠闲闲地带着莫雨拐道去了成都,顺便也了解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