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兄长一向非常努力。”缘一曾担忧地表示,“但学士们读书也没有像您这样拼命。如果累坏了……”

    兔死狐悲。严胜想,能让他疲惫不堪的凶手只有眼前这个在夜晚不知疲倦,却摆着一副温柔神色的胞弟而已。

    “如果你真的担心我,晚上就不要凑过来。”

    “这个不行,兄长大人。”

    缘一的答案毫不令他意外。胞弟像个新年要糖果的孩子般,用渴盼的眼神望向他,“已经三个月了,所有人都在期盼我们孩子的消息。”

    七国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婚礼过后第二天就怀上孩子,严胜在心中嘲笑那些人的急躁和愚蠢,然而立刻想起,这些蠢材里还包括最为聪慧而通透的胞弟。疯王曾告诫他不要被婚姻和妻子冲昏头脑,看来父亲还没来得及和缘一说过。

    “我们还得更加努力才行。”

    新王毫无仪态地凑到书桌前,光明正大地翻着他收集那些与龙有关的案卷,其间还夹着些教会送来的文书。

    “童磨说将一批新制成的野火,连夜送到黑水河码头附近的仓库。监狱附近也有一部分。”缘一看着公文,神情却十足乏味。

    他头也没抬,“野火过于易燃,也不能在白天运送,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大了解这种歪门邪道。”缘一说。

    你歪门邪道的兄长也只能在这种地方才能获胜,他讽刺地想。

    缘一盯了他一会儿,像是看出他的不悦,将童磨的文书塞回原处,眼巴巴地看着他,“您知道的总是很多。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都要拜托您。”

    “但童磨最近的动作很不对劲。”新王露出了爪牙,“野火本来就不该由教士负责管理,他却和火术士联系得过于频繁。”

    “童磨的野火技艺来自鬼舞辻无惨。”他说。

    缘一有些惊讶,“我以为您永远不会告诉我。”

    “……童磨现在有教团武装的保护,你知道也不能把他怎样。”

    提到教会,新王的神色稍微有些气馁。严胜感到一丝报复成功的愉悦,但随即意识到计划成功前,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火。

    “我与童磨的合作仅限于孵化龙蛋。如果有一天你能拔下教团的利剑,把他的头挂在城墙上……我也乐见其成。”

    缘一露出一个笑容,“兄长也这么想,我很高兴。”

    “这一天不会很远的。”胞弟从背后环抱着他,似乎很喜欢这个能把头枕在他肩上的姿势,手在他下腹摸索着。

    “……别碰那里。”他轻松的神情消失了。

    “请让我想象一下。”缘一说道,“只要一想到这里面有着属于我和兄长的血脉,就让我感到非常温暖。”

    “……也让我感到恶寒。”他打断了缘一,“松开你的手,这里面什么也没有。”

    “兄长何时才能接受现实呢。”胞弟轻轻地说。

    他躲开身后那个黏糊糊的,滚烫的怀抱,用书挡住缘一的脸,“……我绝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生。”

    他看不到书后缘一的表情,却能听出弟弟的语气变了,“兄长,孩子是没有过错的。即便是父亲那样的人,也真心祈求过我们的诞生。”

    “当然,他没有过错。你也没有。”他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全都是我的错。一个铁石心肠,对未出世的孩子都能憎恨的父亲,毁掉了王和他的家庭。”

    “兄长,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您……”缘一推开书,急切地凑近他的脸。

    “离我远点,我看到你就——”

    ——看到你就犯恶心。

    严胜原本这样想,缘一淡然而宁静的神情的确时常会令他作呕,却没想到此时喉头真的开始泛起恶心来。他一把推开缘一,背过身去,下意识不想让胞弟看到这副狼狈相,然后伏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实在过于可笑。他想,以前嫉妒不过停留在心中,被他隐藏得很好。事到如今却连保持最后一点隐藏恶意的风度也做不到了。缘一还蹲下来拍他的后背,递来一杯水,丝毫不介意他此时连嘴都捂不住,任凭肮脏染上地毯的可悲模样。

    “兄长,你等等,我去叫医生来——”

    别叫,严胜想喊住他。他不想在更多人面前丢人现眼,因为嫉恨弟弟无法自控而呕吐,他会成为七国的笑柄。可恶心感阻住了话语,缘一早就跑远了。

    “恭喜您,陛下。王后与孩子都非常健康。”

    他不知道该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成为七国笑柄,还是该为那个受诅咒而生的婴儿感到愤怒和悲哀。但缘一的情绪倒十分单纯,笑容像是在发光一样,罕见地重赏了那位发现者。

    “兄长,这次是真的有些什么了。”胞弟抚摸着他的小腹,仿佛幼年时抚摸着母亲怀着妹妹的腹部一样。那里还非常平坦,几乎无一丝赘肉。

    他还没从方才那场呕吐中回过力气,就算恢复,也无法改变胞弟认真而快乐地盯着那孩子的模样。

    “我不会让他出生的。”严胜重复道。

    “您会的。”缘一无视他话里的威胁,“我会一直小心地关照您。”

    他沉默了一会,缘一紧紧盯着他,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脏器活动,以为他即将屈服。

    “……铁群岛。”严胜说道,“你不可能一直看着我。”

    缘一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您知道了?”

    “我在图书馆也能接触到一些人。”他说,“铁群岛又叛乱了,那些俘虏不知通过什么渠道,逃回了家乡。虽然不逃也没什么关系,你从来都舍不得杀他们。”

    “感谢您的教诲,现在不会了,兄长。”缘一抬起眼,“御林铁卫我会留下一半,炼狱他们会保护您的安全。”

    “你要出征?”

    “是的,原本想带您一起去的,但是……”缘一又看了看他的小腹。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把自己身体的某个器官用剑鲜血淋漓地剜出去过。

    “……我和你一起去。”他抓住缘一的手。

    “兄长,可您的身体状况,战场很危险……”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你还在塔楼里哭鼻子,带我一起去。”

    “我没有哭过鼻子,兄长。您又非要去铁群岛做什么呢?”

    “……我不想在龙孵化完成前死在红堡里。”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缘一沉默了许久。

    “您得到什么其他消息了吗?”缘一说,“虽然我知道那些顽固的家伙还想要您的命,但您头一次对自己的生死这么紧张……”

    “野火,有些不是童磨所运。”他死死地抓着缘一的手腕,“我必须尽快离开君临,你仔细回忆那些野火靠近的位置,有什么共同点。”

    “位置?那些仓库吗?”缘一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地思索起来,片刻之后,新王恬然而平静的神情变了。

    “……您是对的。”他的王对他说。

    “兄长考虑很周全。”缘一轻轻揉着他有些轻微凸起的腹部,绞痛尚未消失,他流着冷汗,任凭胞弟将他圈在怀中安抚,“在训练场的时候,您和童磨就探讨过监狱里那些野火的事吧。”

    “虽然我没听到,但您担心我听到了,就拿它们做了幌子。”

    “我担心那些贵族会在红堡下的地牢引燃野火,它在祷告厅不远处,可以伤害每周去做祷告的您。这才带您前往铁群岛。”

    胞弟温热的手让他好受了些,然而话语却不带丝毫感情,让他坠入冰窖。

    “没想到这才是您执意前来的目的……一整支被野火点燃的军队。”

    他一言不发,咬紧了嘴唇。

    “我能看出您在隐瞒,一直都能。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您还是能做到这个地步,险些就得逞了。”

    “不管我会不会将龙蛋送入野火。”他艰涩地开口,“……那些舰队都会在今晚沉没,岸上那些叛军也一样会被你们所消灭。”

    “他们不算什么无辜的人……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绿色的火焰在海面燃烧起来,船只连着铁索,野火一路顺着舰队燃烧至两岸,叛乱铁民的营地也在静夜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

    一切都如他所料。严胜让那位护送他前来,名为狛治的御林铁卫迅速离去,独自站在那片炽热而邪恶的火焰面前。

    火原本谈不上正义与邪恶,但红色的火光才令人想起光明,温暖,想起高悬于天空的太阳。这诡谲,狞恶,毫无慈悲,属于异端的火焰,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