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周惟卿一封密谏上疏告发刘期归旧时结党受贿,于江苏监会试时徇私舞弊,以关节语为记号,私自录取亲兄弟刘意。

    朝堂上一时分成两派。

    有人道刘期归满朝朋党林立,居心裹测。

    也有人道周惟卿嫉妒心切,醉心排除异己,罔顾昔日情谊冷血无情,是真正的虎狼之臣。

    周惟卿望着对面双膝盖着地的男人,脸上神色未有一丝浮动。

    刘期归是被人押解上来的,此刻他神情苦涩,视线只堪堪够到周惟卿的手肘:

    “周兄,你可曾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

    周惟卿表情淡淡,他当然记得。

    ——世事无常,知己难求,惟愿你我二人此生绝不相负。

    见他不答,刘期归又自嘲地笑了笑。

    梁帝最厌恶朋党。

    周惟卿知道他不愿在朝中树敌的温和作风,咬死了满朝文武都会为他说话。

    如今这么多人都来为他辩解,更是坐实朋党林立这个罪名。

    江苏监考那件事在几年前便有了结果,若是他真犯了那迷天大罪,要判他下狱早判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侧着头,用只有周惟卿和他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周兄,就此收手吧,莫要越陷越深。”

    “你还年轻,是个好孩子,你还能回头。”

    “要怪就怪我这个当兄长的无甚能力,让你经年蹉跎于大理寺屈居人下”

    周惟卿抿起嘴,脸色冰冷:“是刘兄看错人了。”

    他这一生作恶多端,满身污秽,从来就跟好这个词不沾边。

    他抬起一双锐利的眸,见梁帝面有不忍之色,便再度躬身,对着他高声道:“臣惶恐,不忍圣上被此等奸人孤立于上,特禀此事,还请圣上明察。”

    梁帝喝了两年多的药,脸色暗黄,正值中年却满头华发,此时双手紧紧握着龙椅,冷然睥睨着二人。

    “刘爱卿,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臣——无话可说!”

    刘期归很清楚,周惟卿若是下定决心除掉一个人,那便是赶尽杀绝,绝不会让那人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梁帝捂着额头,似是十分疲累。

    周惟卿知道他到底于心不忍,便也不再多说,等刘期归被人用庭杖押解下去后便挥袖走出了大殿。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马车上,想起这几日还未曾见过宁扶蕊,不知道她是何反应。

    马车忽然停顿下来,周惟卿拉开车帘,伸首望去。

    一个羸弱美艳的女人拦在路中,死死拉着车夫的缰绳,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千鸿眼泪流了满脸:

    “周大官人,你为何心狠手辣至此!”

    周惟卿不为所动:“本官既已遣你离去,你便不应该再出现在本官眼前。”

    “你若还惦念你的情郎,此刻赶去牢中约莫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女人喉中发出一声悲切的呜咽。

    她手里紧紧握着匕首,那绝望的眼神真是恨极了他。

    二人对峙半晌,她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疯疯癫癫地往另一条街的方向走去。

    宁扶蕊是扎西被拽醒的。

    她堪堪理好衣袍走出房门,只见千鸿抽抽嗒嗒地坐在楼下,一见到她下来,眼中就如在沙漠中见到水般骤然发亮。

    “宁扶蕊,我求你,我求你救救我家郎君!”

    宁扶蕊一头雾水:“哈?”

    救谁?

    她眨眨眼,试探道:“你先别急,喝口水慢慢说?”

    哪知千鸿直接跪在她身前,手中的匕首应声散落在地。

    宁扶蕊被她这副模样下了一跳。

    “那周大官人无故陷害我家郎君下狱”

    “等等,哪个周?什么郎君?”

    千鸿哽咽着,胸腔强烈抽动,说出了她最意想不到的两个人名。

    “你替我求求周大官人,让他放过我家郎君!”

    周惟卿害刘期归,这不是令她最震惊的。

    千鸿竟然能与刘期归在一起,这才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刘期归如今身在何处,我去看看?”

    宁扶蕊略一思索,揣上一包银子,披上遮掩用的披风,趁着夜色随千鸿赶往了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中阴冷至极,而她也被关过几日水牢,这里的摆设勾起了她的回忆。

    她一路走过逼仄的过道,银子花了不少,一刻终后,她终于见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刘期归。

    “刘郎!”

    刘期归听到千鸿的声音,灰暗的眸子一点一点亮起来。

    “是鸿儿?”

    宁扶蕊被这肉麻的昵称尴尬到了,她不禁搓了搓双臂。

    “你怎么”

    刘期归慢慢爬出角落,头冠早已被摘取,此时披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显得他愈发憔悴。

    “刘郎君。”

    刘期归颤抖了一下,仰头望着宁扶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