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花,毕竟是艺术永远的主题。

    相泽扯下了挡路的花瓣,来到她身边。漆黑的眸光染上了玫瑰的鲜红,披散的长发倒竖起来。

    “没事了。”

    伏在花上的少女如同察觉到了他的接近,眼皮动了动。

    “我来了,已经没事了。”

    紫晶般的瞳孔渐渐聚焦,她被相泽扶着坐起来,努力想要睁大眼睛。

    “相泽老师……”

    相泽除了捏紧她的手,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为什么,被选中的人会是她。

    为什么,大家不曾因为她个性增强的速度产生怀疑。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放任这一切变成了这样?

    英雄并不是万能的。

    相泽很清楚这一点,并且早就已经无数次经历过这样无能为力的场面。

    如果不把它们当成是无可奈何,不承认总有些“没办法的事”,英雄们就没有办法重整旗鼓,去面对下一个困难。

    但是——即使如此,人们还是不得不等待转机的到来,不得不祈祷奇迹的发生。

    所以,才会有英雄这种童话般的职业存在。

    “嗯。”顿了好一会儿,他轻声应道。

    “老师你,对我……”她无力地反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对我,有没有一点喜欢呢?”

    为师者,不会把自己的学生当成异性看待。

    相泽作为堂堂雄英高中的教师,自然更不会。

    男人的手比她大一圈,但常年使用捕缚布的部位被磨得十分平滑。随着应答声,他放轻了力道,温和地包裹住少女的手心。

    “有,我喜欢你。”

    那是少女所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

    有些模糊的视界中,映出了相泽消太没有任何掩饰与隐藏的眼睛,点缀着清晨最明亮的阳光。

    她好像已经无法成为英雄了。

    所以,至少要能成为和他两情相悦的女孩子——

    少女露出了开心的微笑,然而却不知道为何,只是眨了眨眼,就有泪珠从眼眶滚落。

    它落在巨大的花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四溅开来。相泽伸手抚摸千里的头发,才发现原来人在这时的动作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无比轻柔。

    心中长期以来的压抑感已经消失得无隐无踪,转而变成了一片虚无。

    千里昏了过去。

    眼睛早已变回黑色,长发遮住了耳际。他已经没有再继续使用个性,但托着她身体的花瓣却一片片飘落,满室的枝干与根部一步步萎缩,最后断成了一节节手指大小。

    相泽静静地看着一地狼藉。

    奇迹并不是会在每个人身上发生,结局果然已经注定了。

    他听说的几个个案里,服用了过量个性增强药物的人最后都是如此。

    ——恋风千里的个性,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魔法少女砂沙美」,小时候“玫瑰花瓣飘落时”这一集给我留下了超级深刻的印象。

    当然我这是东施效颦……x

    谢谢塔塔的营养液~&lt(_ _)&gt

    (未签约作者更新之后不知道要审多久才能放出来,搞得我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更新t t太苦了…

    ☆、从春天开始的故事

    和这个病房大概很有缘。

    千里坐在床上,手上捧着一本精装的硬皮书。住院的日子实在很无聊,外面的世界灯红酒绿,而她除了躺着,就只能坐着,就算要下床也无事可做。

    还没过几天,人渐渐已经习惯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自己与自己说话的感觉。

    敲门声响起,她抬起头说了声“请进”,看见从门后探出头来的男人。

    “相泽老师……”千里合上书,“晚上好。”

    “嗯。”

    她一直在等待他来探望。或许是因为在心中模拟这个场景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千里觉得自己此时面向他露出的微笑应当恰到好处的温和,没有一丝阴霾。

    “护士说,是老师把它留给我的。”

    相泽一瞥她手中的书,将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嗯。”

    病房里开着暖气,就算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也不感觉冷。千里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一年内最寒冷的时期了,就连相泽也把自己裹得很像那么回事。她在樱花盛开的春天入学,和憧憬已久的人说上了第一句话,如今街道两旁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圣诞的彩灯,而她——

    “……”

    “……”

    对话没有立刻继续下去,千里低头抚摸书本的封皮,感受着别样的安静。

    从昏迷中醒来,得知个性消失了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意外的平静。

    既是因为在失去意识之前,脑海深处已经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即便在清醒之后,有手的最后一句话依然萦绕在耳边。

    也是因为,比起个性,她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

    亲情与家庭在一夜间破碎,成为英雄的未来岌岌可危,喜欢的人是不可能接受自己的老师,以为感情深厚的家政妇只是伪装——最后失去了个性,似乎只是给这一连串的故事划下了句号。

    事到如今,千里仍然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自己的个性。小时候,「费洛蒙」像是一个魔咒,只是因为有这样的个性,她就莫名其妙地成为全班欺凌的对象。

    后来,个性的存在帮助她敲开了雄英高中的大门,即便是没有攻击力的个性,只要用法得当,甚至可以将许多比她更想做英雄的人远远甩在后面。

    或许能够洞穿、篡改他人内心的能力是一种罪过,入侵了人类不可踏入的禁区吧。人一旦失去了对自身感情的控制权,所有的颜面与自尊都会随之崩塌,就像脱光了站在涩谷站前的十字路口上,还要被人随意上手。

    连天真无邪的孩子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那样对她。

    如果没有这样的个性,就不会遇到欺凌。

    如果没有遇到欺凌,就不会对相泽消太这个人抱以如此深刻的感情,也就不会来到雄英。

    想到最后,发现这个问题是个死结。大概是世界上真的没有非黑即白的问题,而如今,所有的纠葛和迷茫都在这个唐突的句号中失去了意义。

    “退学的事情,手续已经办好了。”

    过了一会儿,相泽才重新开口。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寡淡,目光与千里对上,又不动神色地移开。

    不得不向她传达这最不想说出口的一句话,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

    “这下,以前犯的错误也就不再算数了吧?”她问。

    “……”相泽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说法,但最后只是抬了抬眉,“这么想问题的人容易吃亏。”

    依然没有回答她“是”或“不是”,但千里的心却兀自轻松了一些。有些问题并不需要旁人的回答,只需要一个倾听的姿势,相泽明白她心中有了答案,而说教与开导,现在也已经没有必要。

    面前的少女已经吃了足够大的亏,想要追逐梦想,却因此被剥夺了追逐梦想的权利。生活在现在的世界里,“无个性”是弱势群体,更遑论成为英雄,走进这间病房前,相泽已经有些害怕要提起这个话题。

    她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并非一片黑暗。但曾经开除了一整个班的学生的相泽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却是因为还有第二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无论她今后想要做什么,相泽毫无疑问都会全力支持。但眼下,他却失去了帮助她的立场。

    “下午的时候,父亲就通知过我退学的事了。转学与相亲的计划,他应该也都已经安排好。”

    话音落下,相泽终于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她格外平静的瞳孔,看出藏在其中的脆弱。

    顿了顿,他才说:“雄英这边,已经无法再对他的决定出言反对……”

    成年人身上的身份太多也太复杂,相泽虽然是英雄,却已经不是能不顾后果、不计得失就带着千里远走高飞的少年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才必须做点什么。

    成年人的爱并不一定要有结果,他不需要少女投入他的怀抱,甚至从未奢望过。只是——怎么可能忍心看着故事以这种形式划上句号。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但是——”

    “没关系。”

    相泽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原因是千里伸出手,轻柔地覆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