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暮寒门的内门弟子。”陆清匪说道,他的声音极轻,但是又十分清晰,带着一股清寒,如林间初融的新雪。

    “我的师门是镜湖城的护教,自从安南之乱以来就镇守在西塞,距今已经九一二年,此间无论王位更迭,□□纷扰,始终万民拥护,众望所归。”

    “世人常言,暮寒不死,长春永存。”他微微垂眸,林间的风温柔地吹拂他的鬓发,显出他寒星一样的眸子。“只要我派镇守西塞一天,漠北的胡狼就不能犯我镜湖一步。”

    包子铺的铺主几乎要被他那一双眼睛吸进去。

    那里面似乎有着无数的忧愁和悲伤,有着数不清的故事。

    他曾经斩杀过无数妖魔,曾经也有过无数生死,他的这把长刀上沾染过多少鲜血,经历过多少离别?

    他的身躯看起来是那样脆弱,那样不堪一击。

    但是他又是这样的坚忍,这样的沉默。

    “这两把长刀,伴了我十二载。”

    修长的手指从刀柄上划过,激起一阵清脆的鸣响。

    蒸汽升起,遮住他眼里的盈盈闪光,似乎马上要有泪水滑落。

    什么人舍得让这样的人落泪?

    又有什么人舍得让这样的人悲伤?

    铺主不由得伸出一只手去,想要支撑起那人柔弱的身躯!

    一声刀鸣骤然响起,那把原本被放在板儿上的长刀忽然在空中转了一个凌厉的刀花,被陆清匪强行塞到了铺主手上。

    “不知道这把刀。”陆清匪垂眸低语,面上清寒不变。“能换几个包子?”

    他话音刚落,周围树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响!

    却听一声大喊。

    “动手!”

    登时树林四周一片簌簌之声,竟然是无数羽箭齐发,目标正是正中的白衣公子!

    陆清匪将那把刚在铺主手上呆了两秒的刀重新拿回。

    “我借用片刻。”

    白衣公子双刀挥舞,雪亮刀光一片,将四周舞得密不透风。

    铺主腿弯一软,跪倒在地,一只小手将他扯到铺子后面。

    小少年缩在最里面,举着一个包子在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他一边吃包子一边含糊开口。

    “你布要粗去打扰公子鸭,窝家公子他超腻害哒你要布要吃包砸哇你家的包砸好好吃的。”

    铺主战战兢兢。

    “这深山老林里的,你一个银在这里卖包砸超奇怪哒知不知道。”

    铺主欲哭无泪。

    “我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啊!他们硬是要我来这里卖包子我有什么办法!”

    小少年吃完一个包子,伸手拍了拍手上的面屑,打了个嗝。

    此时叮叮当当的箭矢被击落之声已经平息,似乎是弓箭耗尽。

    外面便有人大喊:“一起上啊兄弟们!他就一个人!他打不过我们的!”

    又拿了一个包子,小少年撇了撇嘴。

    “天真,看公子怎么打死你们!”

    他咬了一口,把包子皮吐了出来,脸色发黑。

    “哇啊,竟然是菜的!”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攻都出场了呀~

    ——

    修改了一下内心活动~

    第77章 缠君玉腕劳相忆(三)

    等到外面“哇啊!”“上啊!”“别让他跑了!”渐渐变成了“好汉饶命!”“别杀我!”“给您磕头了!”最后变成了“快跑呀!”“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刀剑声渐渐稀疏,一切的声音都平息下来。

    陆清匪刀还没有收回去,就见山坡上噼里哐啷滚下一辆马车,帘子一掀,里面滚出一个人来。

    这人长得十分合陆清匪的眼缘。薄唇凤眼,斜眉入鬓,肤色如玉,一身青绿色的长衫淡雅如松,自然就有一股苍劲的气质。

    总之就是长得十分好看,嗯,合陆清匪的眼缘。

    他用刀挑起了这人的下巴,左右端详他的脸。

    那人乖乖地扬起头,从下往下仰视着他,一缕青丝落到刀上,被切断,飘落下来。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着一汪清水,莫名的有种可怜的感觉。

    真好看。

    所以他不杀他。

    他从不杀长得好看的人。

    “和潇。”陆清匪轻声说道。

    小少年,也就是和潇拍拍膝盖上的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颇有几分狗腿子的气质。

    他是两天前陆清匪从一只妖魔口下救出来的,从此就跟在陆清匪的身边说是要报恩。

    “你是什么人?”他问道。

    陆清匪收了收刀,青衣公子安静地看着他,并不开口。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和潇又问。

    青衣公子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原来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点了点头。

    “会写字吗?”

    可以。

    青衣公子面上温和含笑,比划了一下几个手势。

    小少年很诚实说,“看不懂。”

    陆清匪转身走了。

    和潇一溜烟跟在他身后。

    “这也太傻了吧?”他一遍走一遍嘴里不停叨念。

    “我就知道昨天那个陈九的身份不简单,我掐指一算,估计是画栋朝的人。”

    这个大陆的版图和□□差不多,但是有着三个国家,琼锋,流香和沧海。

    琼锋占据中原大块版图,也是三个国家中最强大的一个。

    流香居于南疆,毗邻西漠,多山多岭,易守难攻。

    沧海在东海很有势力,商队遍布三国,即使在三国关系并不好的此时,也仍然有着大量的商队在国境间往来。

    而画栋朝,就是主要活动在琼锋的一个神秘组织。

    据传言说,在琼锋的首都折枝城,只要一枝桂花落下去,就能砸到三个画栋朝的成员。由此可见他们的势力之大。

    可是,画栋朝的人,来这南疆的僻远小城干什么?

    “他们可能是为了清平宴。”和潇提醒道。“这样盛大的十载一次的宴会本来就难见。而且这次还有着难见的奖励,那可是一道圣人留下的神念。这样的好东西,谁人不想要?已经有三百年没有人成圣了,若是得到了这股神念,可就有了成圣的希望。”

    “整个天下的年轻才俊都要去清平城,他们搞点小手段也不会有人发现。只要把所有能和他们相争的人都杀了,自然就不会有人来和他们争。”

    清平城在沧海国。

    沧海国在东海边。

    “更何况我们昨晚还杀了他们的人。”他又说。

    “那是斩妖除魔。”陆清匪很认真的纠正他。

    摊主跪在地上朝着陆清匪大拜感谢他救自己脱离劫匪的火海,并且拒绝了陆清匪的送刀要求表示这包子是自己送给他的。

    “那能再煎一炉包子吗?”陆清匪问道。

    等到二人吃饱喝足上路之后,身后却多了一个小尾巴。

    “你怎么跟着我们?”潇和拿石头丢他。

    青衣公子没有躲,额头被砸中。

    他的怀里多了一个棋盘,上面是黑白的棋子。那棋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竟然牢牢地贴在棋盘上,怎样都不会掉下去。

    青衣公子用棋子在棋盘上排列出两个字。

    【观莲】

    “你叫做观莲吗?”

    点头。

    “那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报恩】

    潇和瞪大了眼睛。

    “喂!是我先跟着公子的好不好?!”

    这个人的套路和怎么和他差不多呀!明明是他先来的!

    观莲不说话了,只抱着棋盘跟在他的身后,眼睛湿润润的。

    陆清匪还能怎么办呢?毕竟这人长得很合他眼缘。

    于是两人行就变成了三人行。

    他们顺着商队走出的大道走,一路上还算顺利。

    过了昔游城往东去,顺着融雪河走,就是定西城。

    陆清匪发现在观莲跟在他身边之后,他最重大的问题总算被解决了。

    那就是观莲他有钱,很有钱的那种有钱。因为这一点,他们总算可以摆脱吃了上顿没下顿整日里风餐露宿斩妖除魔好似西天取经的状况。

    就比如说现在。

    一个包子被放在陆清匪手里,面食特有的香气温热地裹挟着热浪扑打到他的脸上。

    对面的观莲今天穿了一身绣竹纹的暗色长衫,更加衬得他肤色润白宛如东海的名贵海珠,含在雪白的蚌肉里,偶尔闪露一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着陆清匪,脸上带着淡雅的笑。

    观莲平时都是很平和的,面上的表情不是很多,但是只有在看到陆清匪的时候才会笑。他宛如一滩安静的潭水,只有在此时才会泛起淡淡的涟漪。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