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郝春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后仰,倒在课桌内抱胸笑的更加无赖了。“你丫几个意思?”

    陈景明抿了抿薄唇。几秒后,又低头凑近了些。“阿春……”

    “嗯,喊魂呢你?”郝春丝毫不惧,依然抱着胸望他,顺便翻了个白眼。“你丫要是不想和我好,随时都能开这个口。老子还他妈的不想干了呢!”

    郝春猛地一脚踹翻了课桌,蹭地站起身,鼻孔里哼哼了两声。

    于是十六岁的陈景明只能干瞪着他,咻咻地喘气,被他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可惜今年他和他都三十五了。

    三十五岁的陈景明早已成了别人口中的“陈少”,大权在握,远不是昔日那个青涩逗比的金星中学初三(三)班的班长可比。

    “我当然会找你,就像你在调查我那样!”三十五岁的陈景明对着同样三十五岁的郝春冷笑,双拳攥紧,语气里透出入骨的恨。“阿春,包括你和那个钱强混在一起……我也,一直都知道。”

    钱强,就是钱瘪三。

    郝春忽然觉得没劲。

    他是个疯子,在旁人眼里他大概还是个傻子。可那些人不知道,疯子呢,有一种特属于疯子的审慎与聪敏。

    他原以为陈景明不是“旁人”。

    “你丫当真不认得钱瘪三了?装什么相呢!”郝春醒了,对着一个把他当作旁人的陈景明,他觉得没必要喜爱。

    喜欢和爱,都谈不上了。

    郝春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会有这么一天,他突然间就能不再爱陈景明。

    于是他终于能变得尖锐了。“钱强那条右胳膊是怎么弄没的,嗯?你丫可以啊陈景明!转脸就能成为陈少,再摇身一变,就能不认得这个被你开车撞残的人。你当你自个儿是孙猴子是吧?还能摇身七十二变?你丫也不过就是仗着你有钱。”

    也不过就是仗着老子爱你,爱到浑身上下哪哪儿都冒傻气,所以才傻不拉叽替你扛!

    但是这句话,郝春到底没能说出口。也许是他也没那么快就能抽身而出,毕竟是个他爱过二十年的男人。

    二十年呢,哪就能那么容易。

    郝春有点自嘲地勾起嘴角,歪着头,自下而上斜斜地打量了一眼陈景明,满意地看到这个御窑级别的高级货变了脸色。

    事实上,陈景明现在两片唇抖的厉害。是两片刚伺候过他的薄唇,上头还沾着他的痕迹。

    郝春突然觉得扎眼,抬起手,想用袖子替这个高级货擦掉这些痕迹。

    这是属于他郝春的痕迹。

    这也是,他和他刚才居然差点和好的痕迹。

    ☆、19

    陈景明蓦然打开他的手,俯身压近,两片薄唇颤抖得厉害。

    “……我什么时候,撞残过钱强?”

    郝春没能毁尸灭迹,将这家伙两片薄唇上招摇的痕迹给擦了,异常地不爽。他翻了个白眼,从喉咙管内哼哼了两声。“哼哼,陈景明你丫不是吧?就连老子当面问你你都能不认?早知道当年就该让他去告你。”

    陈景明沉下脸,缓缓地停下了动作,不再近距离逼近他,但是那双黑曜石般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鼻息声之间,那股海水味儿更重。

    啧,郝春突然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这人这样瞪着他干嘛?不会是打算不认吧?再然后,就会扑过来压住他揍他,就像钱瘪三每次恼羞成怒后那样?

    “你丫……”

    “阿春……”

    他们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停下。

    和过去很多年那样。

    时光于他和他,大概是真的从来就没能真正流动过。他们之间不是那条流淌的时间之河,时光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一枚镜子。

    那年他们分手,镜子从中央一掰两半。现在他和他又重新遇见了,于是,破镜他妈眼看着就要再次重圆。

    郝春更加不耐烦了。他疯了十年,这家伙一回来,他突然就什么都看明白了,也都什么都弄懂了,包括他脑子里那些炽热火红的太阳、无数个碎片一样割着他心口疼的镜子,哦还有那些不断缠住他手脚硬拖着他往下坠的黑色海藻。

    什么样的海藻会是黑色?这他妈分明就是陈景明的头发!

    郝春猛地一抬手就揪住了陈景明的头发,刚洗过,还湿淋淋的透着股海水香。这他妈就是当年他最喜欢的味儿!透着点儿凉,海水底下藏着一本老正经的闷骚味儿。

    郝春猝不及防地搂抱住陈景明脖子,瞬息间就与这家伙贴的严丝合缝儿。然后,唇就吻进去了。

    他再次被这两片薄唇吞咽。

    陈景明这家伙,就是他的那片漆黑不见底的海域,水藻蔓延,次次都咕嘟嘟地开着一股透心凉的滚泡儿。然后就在那座海的底下,也死鱼样躺着他郝春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