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的主人肤色近乎透明的苍白,鼻梁上架了副窄边的黑框眼镜,眼底下两抹乌青, 显然是没睡好觉, 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

    她一身白大褂,两手插.在兜里,用锐利到刻薄的目光打量他。

    “虞少淳?”

    “您认识我?”

    “我是冯周妈妈, ”女人说,“昨晚有手术过不来。”

    她好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昨晚没接电话。

    虞少淳笑了下:“这个您应该和冯周说。”

    冯青青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顶撞自己,微微蹙眉:“你们昨晚又出去玩了?”

    “不是,阿姨,”虞少淳说,“昨天我们学校有篝火晚会,结束了出来才接着电话的。”

    “他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是啊。”

    冯青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再来找冯周玩吗?怎么......”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刚走的那波纠结老人家的房子,新来的这位纠结为什么冯周不听话又和自己玩。

    没一个落在重点上的。

    “阿姨,老人家昨天摔了一脑袋血,没人管没人交钱,如果我听您的话不和冯周玩,今天说句不好听的,估计得直接处理后事了。”

    虞少淳慢慢站了起来,直视眼前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很奇怪。

    周万金肥头大耳,小眼睛里满是市侩和精明。眼前这位女士身形瘦削,眉眼冷硬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可冯周却温润得很,像块玉一样,与父母两人完全不相似。

    “钱是你垫的?”

    虞少淳点点头。

    “多少钱?”

    “一万三。”

    冯青青掏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家垫钱?”

    虞少淳看着她满脸防备的样子,有些无语:“阿姨,但凡是个人这种时候能帮忙都会帮忙的吧?”

    冯青青抿着唇看他,半晌才淡淡道:“我们这种家庭和你不一样,没什么好处能捞,顶多就是把钱还上,别的......”

    “您活在八点档的狗血剧里吗?”虞少淳快被她气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道理您懂不懂?怎么我借钱就是惦记着您家那一亩三分地吗?”

    冯青青看着他,不说话。

    也只有这一刹那,虞少淳似乎才在她身上看见了那个倔得要死的冯周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阿姨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我真按您说的不和冯周做朋友,昨晚老人家可能就因为耽误手术伤口恶化或者更糟。”

    “所以呢?”冯青青死死地盯着他。

    “所以您的决定是错误的,”虞少淳轻声说,“您不应该这样干涉他的生活。”

    冯青青深吸几口气,脸颊微微颤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决定,不会有任何错误。”

    “拿破仑大帝还有滑铁卢,没谁的决定永远是对的。”

    “你平时也这么和你妈妈顶嘴吗?”冯青青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气,“一点教养也没有,冯周之前从来不和我顶嘴,认识了你之后也学会了,是不是你带坏他?”

    虞少淳觉得稀奇:“您有没有想过他之前也想和您顶嘴只是不敢而已?”

    冯医生从来没见过这种油盐不进的孩子,瞪大了眼睛看他。虞少淳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打定主意今天要和冯青青把话说明白。

    “您真的了解您的儿子吗?”

    冯青青冷笑:“难道你比我还了解我儿子?”

    “当然,”虞少淳笑了下,“他喜欢甜食,最爱的学科是物理,理想大学是北航,做事认真,人很温柔。”

    “他的理想大学是北大医学院。”

    冯青青说完,逃避似的又一口气道:“二十二岁读研,然后回d市在我上班的医院工作,三十岁相亲,三十二岁生孩子,再然后......”

    虞少淳反问:“是您的理想大学还是他的理想大学?他亲口说要去北大医学院吗?他和您说过自己想三十岁相亲三十二岁生孩子吗?”

    冯青青尖声道:“他说过!”

    “真的吗?”

    虞少淳看着面前脸色狰狞的女人,莫名替她觉得悲哀。

    “真的,”冯青青伸手攥紧虞少淳的衣领,似乎想掐死他,“都是真的。”

    他轻叹一声:“你都没有说服你自己。”

    “我一直很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会教育出来这样自卑的人,今天我知道了,原来自卑这种东西是从上一辈传下来的。”

    冯青青攥着他衣领的手微微发抖,她看了虞少淳半晌,忽地把他一推。他踉跄着倒在椅子上,就见方才一直强势又尖锐的女人好像忽地苍老了十来岁。

    她靠在医院的墙上,慢慢摘下眼镜:“我不管他,他就会变得和我一样。”

    “可是你管他他活得很糟糕,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