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周宝,”他从善如流,“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真的。”

    “我不信。”

    “那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冯周垂眼思考片刻,忍着笑说:“你现在去把我让你写的英语写了我就信。”

    虞少淳哽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挖了个大坑给自己跳。

    “小冯你变了,”他控诉,“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少废话多做题。”

    虞少淳要来外婆家之前,他就叮嘱人一定要把书本和练习册带上,下学期都高三了可千万不能把学习落下。

    “我不高考,可以不用学习的。”他垂死挣扎。

    冯周分毫不让:“必须趁现在巩固你的英语水平,不然出国迷路了怎么办?”

    ***

    暑假快结束前,冯周的住校申请终于批下来了。

    虞少淳找了他舅做司机,把车开到了他中山花园那个家的楼下,等着他把东西搬出来。

    在打开大门的一瞬,冯周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家里的灯依旧惨白的,毫无温度,像不解人情的刽子手冰冷的眼睛。

    冯青青正端着杯水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后抬头,正好撞上了冯周的眼睛。

    自医院一别后,这是冯周第一次见到她。

    即使冯青青说不会再管他,可从年少时一直高悬头顶的压迫仍刻在骨子里,再见时仍然会心惊肉跳。

    冯青青静静地看着儿子进了屋子又出来,把书本搬走,忽然意识到以后再见一面就难了。

    纵然对冯周毫无感情,甚至曾也怨恨过他的出生,但临到此时心中居然仍有几分不舍。

    她喊住冯周:“等一下。”

    冯周将最后一箱教辅材料推出了门,回头望着她。

    “好好学习,”冯青青憋了半天,才最后憋出最后一句话,“别给我丢人。”

    冯周本来还怀着几分希望,闻言,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他站在门口踟蹰半晌,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差劲?对我从来没满意过?”

    其实不是这样的。

    也曾因为儿子的成就而暗自欣慰,无论出于炫耀还是别的什么情感,若说从未满意过,也是不可能的。

    但她说不出口,一直说不出口。

    她或许害怕冯周因为自己的夸奖而骄傲自满,或许在他身上看见了那个差点能去b市的自己,所以将表扬和夸赞藏了起来,露在外面的是尖锐的刺。

    冯青青冷漠的目光生出几分波动,又倏地消失。

    “是啊,”她艰难地开口,似乎耗尽了一生的力气,“没满意过。”

    冯周点点头,轻轻将门关上了。

    虞少淳靠在他舅的红色本田上玩手机,见他最后这一趟搬得时间格外长,于是问道:“你妈妈为难你了?”

    冯周摇摇头。

    他无端想起那天在医院里无声啜泣的女人,忽然觉得她有点悲哀。

    她和世界和解了吗?

    冯周又和她和解了吗?

    “你......原谅你妈妈了吗?”他问道。

    冯周又摇摇头:“永远不可能原谅。”

    纵使冯青青有属于自己的悲惨过去,可依旧无法成为造成他幸福缺失的理由。

    冯青青不应该把自己的苦难强加于他人身上。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差劲?”冯周忽然问。

    虞少淳愣了一下:“怎么可能呢?”

    “那为什么......”

    他说了一半,叹了口气:“算了。”

    “是你爸妈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虞少淳帮他把箱子放到车后座,“还有很多人爱着你。”

    冯周笑了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弱,显然是不信虞少淳的说辞。

    虞少淳眯起眼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周前还在外婆家的时候某次秘密谈话。

    老太太洗菜洗不过来,他自告奋勇去帮忙,站在老太太身边侃天侃地。

    “我告诉你一件事,”在他扯淡的间隙,外婆忽然满脸神秘,“你别和周周说。”

    虞少淳连忙保证:“我肯定不和他说。”

    “你看周周的爸妈是不是感情特别好?”

    他愣了一下,旋即想起冯周跟自己说过的事,连忙点头:“是,他俩感情很好。”

    外婆摇摇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们的感情其实并不好,说不定要离婚了。”

    虞少淳带着几分惊讶地看着她:“怎么......”

    不是说一直瞒着外婆吗?她怎么知道的?

    “感情这种东西嘛,瞒不过别人的,”外婆把洗好的菜在筐里码得整整齐齐,“没了就是没了,再怎么装都装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冯周?”

    外婆叹息:“周周要高考呢,等高考后再说吧。”

    她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周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