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经理说了一长串,顿了一下,对这个项目做了简单评估:“总体来说,这个项目难度比较大,需要和对方进行较多沟通,科技融合的部分对设计师的能力有很高要求。艺术科技博物馆本身就是一个先锋概念,没有多少可以借鉴的经验,但如果能做好,很有可能成为城市的地标性建筑。”

    他移到后一页,上面显示着两个项目的总结,转身问道:“大家对这两个项目有什么问题吗?任何问题都可以。”

    建筑师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展开讨论。

    在自由讨论环节,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每个人都可以毫无芥蒂地畅所欲言。

    大多数人都说渊文科技的这个项目很有趣,但在项目落实上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比如现有技术难以实现设计预期,比如后现代风格不好把握。

    再比如,渊文科技的那个老总要求出奇地严格。

    “你是说文怀君文先生吗?” 洛提是个梳着马尾辫的金发胡子大叔,用滑稽的西国口音念出文怀君的名字。

    “是啊。”棕皮肤的女设计师叫雀雁,毫不吝啬地分享她从隔壁设计公司听来的八卦。

    “文氏集团当初要在西国建一栋写字楼也就是我们楼隔壁那栋。因为他们需要沉稳大气的商业风格,所以找的vlo公司做设计。”

    这是许昼第一次在工作场合听到别人对文怀君的评价,于是听得格外入神。

    “在vlo的朋友跟我说,他们每次开会,文氏集团都会一针见血地提出好几个改进的点,他们的要求都很明确,非常注重细节,图纸更是不能有一点错误。”

    j女士笑眯眯地问:“难道decompose会出现什么低级错误吗?”

    雀雁立刻保证:“不会,当然不会。”

    大家和j女士的关系近如朋友,所以有人继续问雀雁,语气间有惊讶:“难道每次都是文先生亲自和vlo开会?”

    雀雁摇头嗔怪:“怎么可能!都是和文氏集团设计部沟通的,他们传达文先生的建议。他那么忙,肯定没时间和设计所开会的啦。”

    桌上遍响起一阵又是庆幸又是遗憾的感叹声。

    “毕竟文先生的另一个身份是物理教授,认真严谨很正常。”一位建筑师说。

    “诶,许昼。”洛提突然兴致盎然地叫他,“你是不是斯城理工的?上过文教授的课吗?”

    许昼心想我何止是上过他的课,我还上过他的床。

    许昼点头,诚实道:“听过一节。”

    另一个设计师追问:“那你觉得他严格吗?会不会成为那种很难相处的甲方?”

    许昼确实不知道文怀君的工作风格是什么样的,只能说:“可能是吧。”

    项目经理见话题扯得有些远,便把话题转回来:“所以大家想好加入哪个项目了吗?”

    一桌人陷入沉思,逐渐有人开口说出自己的倾向,并列举了选择的理由。

    大多数人都选了第一个常规些的酒店项目。

    “虽然我自己还没想好选哪个项目。”洛提嗓音浑厚道:“但我觉得j女士可能得为渊文科技亲自出马了。”

    “确实,这是j的拿手领域。”雀雁赞同。

    j女士笑笑,不置可否。

    她转向许昼,问道:“你想选哪个?”

    这问题实在太好回答,在看到渊文科技名字的那一瞬间,许昼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想要为文怀君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实习生。

    但此刻被十几双眼睛看着,许昼突然有点紧张,好像他那点小心思都变得无所遁形。

    “我想选渊文科技。”许昼说。

    “嗯。”j女士温和笑着,说出的话却很尖锐:“但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经验水平,更适合在常规项目中多进行一些磨练。”

    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许昼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想去渊文项目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在满屋人的注视下,许昼不卑不亢地坚定道:“j女士,但我还是想选这个项目,我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

    “这样。”j女士感兴趣地抬起头来,不疾不徐地说:“那你在五天内给我一份初稿,就按渊文科技的要求来设计,可以吗?”

    房间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复杂度如此之高的项目,即使只是初稿,一个团队一起做也需要几周的时间,j女士却要许昼在五天内完成。

    许昼毫不迟疑地回答:“可以。”

    j女士笑了一下,好像满意于许昼的冲劲,补充道:“我知道时限很短,所以你不用做得很精致,最重要的是,向我证明你拥有加入这个项目的实力。”

    许昼点头:“好的。”

    会议继续进行,其他设计师差不多分好工作后,就七七八八地离场,各自开小会去了。

    j女士果然亲自接手了渊文科技的项目,同在这个项目的还有雀雁和洛提。

    雀雁的位置刚好在许昼旁边,她悄悄戳许昼的胳膊肘,挑着眉说:“昼,看样子j女士很重视你。”

    许昼心里已经在争分夺秒地构思项目,嘴上便满了半拍:“啊,什么,为什么?”

    “她从来没对实习生提过这么高的要求。”雀雁说,“但我们作为全职员工,都是经受过j女士惨无人道的要求的。”

    “是吗。”许昼微微瞪大眼。

    雀雁点点头:“我在试用期的时候,j女士要我在一周内独自完成一座大剧院的初稿。”

    雀雁回想起那段日子就头皮发麻,但那也是她收获匪浅的经历,所以她笑着拍拍许昼的肩膀;“j女士这是把你当正式员工了,加油!”

    许昼想了想,问了句:“那我能拿正式员工的工资吗?”

    雀雁愣了几秒,哈哈大笑:“肯定有的,过来人告诉你,decompose的福利好得不得了,一定是和你的付出成正比的,不用担心。”

    许昼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他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钱,把文怀君包养到家的事情。

    “这几天估计有的你忙了,所以我就不打扰你了。”雀雁说,“等你闲下来,我带你去健身!”

    洛提听到这句话,憋不住拆台:“哦不,昼,你可千万别和她去,这个健身狂魔,能让你第二天腿抽筋到起不来床!”

    雀雁生气地跑过去和洛提对线,工作室里一派轻松的氛围,许昼觉得同事关系挺好的。

    但他此刻没有时间享受和同事的玩闹,一刻不停地打开电脑开始构思。

    晚上八点多,许昼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窗外。

    果真如艾米说的,这里的夜景很美,高楼里的灯光明如白昼,远处是漂亮的天际线,蜿蜒的河静静流淌,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从楼上看,就像交织着的金色丝线。

    许昼望着不远处的文氏大楼,那里仍然灯火通明。

    许昼知道文怀君在暑期都会忙公司的事情,便不由自主地想,他现在还在公司吗,现在大楼里亮着的哪一盏灯是属于他的呢?

    在那次颁奖典礼后,文怀君和许昼吃了一餐饭。

    文怀君吃到一半,问许昼:“你想现在开始吗?”

    许昼当然知道文怀君指的是什么开始。

    他们在十五年后重逢,过了快半年,亲也亲了,做也做了,身体比理智先一步亲密起来,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轮到复合了?

    文怀君想问的不是“开始”,他想问的是“重新开始”。

    许昼放下叉子,安静地反问:“你能现在开始吗?”

    文怀君沉闷地说:“我无法再面对一次结束。”

    “我也是。”许昼眨眨眼睛,眼里有点湿。

    他们都尝试过分离的滋味,都在现实面前屈服过,是从肉剖到骨头的那种痛,更何况文怀君独自疼了十五年。

    所以这一次,他们宁愿做好一切准备再开始,也不想随随便便地开始,然后面对第二次结束。

    许昼点了点文怀君的锁骨:“反正我在这里盖过两个章了,我说到做到。”

    文怀君看了一眼许昼雪白的脖子,浮现出它布满红痕的样子,深情的眼里带着点痞气:“我比你多盖了十倍,我效力更强。”

    许昼笑着要他“滚蛋”。

    两人都清楚,他们现在其实只差一句“我们复合吧”,反正日子还有很长,倒也不在乎这一两天。

    他们交换了暑期的行程,许昼要上班,文怀君也要上班,都是成年人,不至于每天都要黏在一起。他们知道,现在各自工作,是为了以后能天天黏在一起。

    许昼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心想着,他要再努努力,为文怀君,也为他自己。

    十点钟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房东打来的。

    房东的声音很焦急,慌忙中透着浓浓的歉意,他说自己家人突然出了事故,医疗费太贵,急着要用钱,准备把房子卖出去,所以许昼可能住不了了。

    “许先生,能麻烦您现在就搬出去吗?房子明天就打算卖掉了。我会退给您120%的房租的。”

    许昼愣了一会儿,要他别急。

    本来许昼准备工作到十一点多再回家,但他现在不得不赶紧回去收拾行李。

    许昼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房东红着眼睛从楼道走出来,一脸憔悴,许昼安慰了他几句,又觉得安慰很苍白。

    “实在是对不起。”房东给许昼道歉,手里拿着几分病例,“我妻子出了车祸,这是医疗证明,您需要证明的话我可以给您发过去。”

    许昼说不用了,要他赶紧回医院,又说房租多的那20%也不用退了,你们急着用钱。

    房东艰难地笑了一下:“合同上都写好了,违约赔20%,您要收的。”

    许昼心思沉重的收拾好行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昨天他才入住,今天就要匆匆离开。

    手机叮地一声,许昼拿出来看,是房东已经把租金和赔偿转到了许昼卡里,附言一句“非常抱歉添麻烦了”。

    许昼叹了口气,坚决地把那20%的赔偿金转了回去,跟房东说:“你比我更需要这些钱”。

    此时已经接近十二点,许昼心里一团乱麻,工作积压着,房子没有着落,有一个陌生人正生死未卜。

    两个大箱子,一手一个拖在手里,许昼独自站在西国深夜的街头,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他只觉得,好像任何人都活得不容易。

    在路灯下漫无目的地僵立片刻,许昼的脑子重新转起来,他此时应该找一家酒店,先住五天,等把这份作业交给j女士后再另谋住处。

    虽然有些贵,但这是此时唯一的办法。

    于是许昼打开导航,搜到了最近的一家酒店。

    他一手要拿手机导航,还有两个大箱子,行动就变得有些困难。

    许昼横拖竖拉地拐上了大道,趁着红灯的功夫,站在街边喘气。

    身边行人匆匆,有醉鬼高唱着走调的歌歪在墙角,直入云霄的霓虹灯光闪烁着失真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