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清颔首:“嗯。”

    他转过身,跟林筠一步步走向严谨沉默的院系大楼,这一幕在秦照脑海中引起了回响,似乎他早就见过无数回,可明明只是第一次,又或者说,沈鹤清早该如此。

    林筠让秦照去自己办公室休息,秦照拒绝了,他坐在抽出藏青绿意的梧桐树下,吸了一肺腑的新鲜空气。

    路过的学生投来惊艳打量的视线,秦照则目视天空。

    a大门槛极高,享誉内外,若非学籍还在,林筠担保,加上院里惜才,沈鹤清没这个机会。

    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三位监考员,其中就有林筠,按理来说林筠不该出现,可他跟沈鹤清都是在学术上极为求真的人,不可作假,这是奉献一辈子维护的真理,他坐镇于此,只是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学生。

    白卷落手,沈鹤清大致扫了一眼,丝毫不乱,只是一瞬的怅然,有种梦回高考的错觉。

    这薄薄一张,是他热情所系。

    沈鹤清提笔。

    要说没感觉那是假的,可当所有的准备充足,那些跳动的数字早已印刻脑海,一切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万变不离其宗,沈鹤清站在中央,沉稳证道。

    林筠看见光落在青年眼中,凝聚成新的光。

    他只剩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

    整整三页的试卷,先不提难度,就是数量上都能劝退九十九的人,但沈鹤清一题不落,全写完了。

    他不觉疲惫,反而抖落尘埃,一身的轻松,这些年内心所求,终于圆满了。

    交卷起身之际,沈鹤清朝着林筠深深一鞠躬。

    林筠眼前有瞬间的模糊,他也站起身,同沈鹤清一鞠躬。

    师生数载,两不相负。

    院里对沈鹤清这三张薄卷极为认真,甚至称得上严苛,他们不允许任何一分的丢失,也不允许任何一分的多余,他们破例接纳一个人,就要这个人干干净净。

    林筠说至多两天出结果,然后匆匆离开,全程他都得盯着。

    两天,不长。

    “如何?”见沈鹤清出来,秦照立刻上前。

    沈鹤清牵住他的手,笑着点点头:“我觉得还不错。”

    秦照高兴极了,“不愧是我媳妇儿!想吃什么?”

    沈鹤清选了火锅。

    两人到地点了一桌子菜,都觉得腹中空空,秦照正在跟沈鹤清说话,忽然电话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下显示人,微微一愣。

    沈鹤清没错过,用眼神询问。

    秦照将屏幕对准他,然后沈鹤清也愣了愣。

    是秦问责。

    秦照没避讳,接了电话:“爸?”

    “怎么样?”秦问责开门见山。

    秦照平稳下来就开始拿着他亲爹开涮,“不是,你不是不管我吗?怎么在意起这个了?再者,我记得我跟爷爷说了,但是没跟你说。”

    “秦照。”秦问责一字一句:“你别逼我飞回来揍你。”

    “出国了?”

    “嗯,在a国,明天回去。”

    “行。”秦照点到即止,“鹤清说还不错。”

    秦问责嗤笑,他这辈子听过无数人自吹“还不错”,结果让人失望的不在少数,他下意识想嘲讽两句,却想到那是沈鹤清。

    可能年纪大了,秦问责难得选择未出结果前相信一次,他最后也只是沉沉“嗯”了一声。

    秦问责周遭环境嘈杂,秦照听到了一句“爸爸”,十分稚嫩。

    “挂了。”秦问责说。

    秦照心头滑过异样,但根本没深入想,因为离谱。

    第56章 鹤清是骄傲

    等待的时间最为漫长。

    饶是沈鹤清,待那孤注一掷的劲头过去,忐忑后知后觉爬上脊髓,他知道老师肯定在尽全力争取,所以不愿意打扰。

    两人吃完火锅回到家,当晚什么也没做,秦照就抱着沈鹤清跟他躺在床上,两人聊了很多有的没的,然后疲惫地前后睡着,第二天秦照没去上班,而是跟沈鹤清大半时间都泡在顶棚,小菜园真的一天一个样,西红柿再过一周就能吃了。

    等黑夜散开,沈鹤清洗澡出来,他从后面抱住秦照,丝丝缕缕不安渗透,秦照只能点燃这人的骨跟血,两人从床上到浴室,折腾到深夜。

    秦照最后虽然睡了,但意识很活跃,稍微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捕捉到,手机铃声响起的同时,他睁开了眼睛。

    同时坐起身的还有沈鹤清。

    秦照盯着屏幕两秒,才辨认出是林筠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老师。”

    “鹤清还睡着呢?”林筠的声音难掩疲惫,却很轻快。

    秦照扭头看了眼沈鹤清,“老师,我们都醒了,给个痛快吧。”

    “嘿!早知道你们也寝食难安,我就半夜来电话了。”林筠开了个玩笑,随即语气一沉:“过了。”

    这中间的间隔感觉很久。

    秦照身体倏然绷紧,“过了?!”

    沈鹤清瞳孔骤缩。

    “过了。”林筠喝了口茶,望着天空的一抹鱼肚白,觉得这几年来的不舍牵绊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一字一句:“a大之前也有保存学籍重返校园的例子,虽然不是我们院,但卷面难度不一样,数字严谨,院里给的试卷不单是测验,甚至是带着一种驱逐姿态,难度是往研究生之上提的,你就算现在从院里抓来几个,答得也未必能有鹤清好,我甚至怀疑啊,他辍学那三年一直在暗中学习,不像忘记的样子。”

    不敢忘,沈鹤清心想。

    人的记忆会衰退,尤其这种枯燥烦闷的东西,很多人都是过完就扔,可沈鹤清却怎么都忘不掉,甚至无数个夜晚,都能清晰梦见课上的一切。

    执念跟热爱有的时候真的可以冲破桎梏。

    林筠继续:“鹤清的答案几乎满分,院里无话可说,他不用跟着大一一起,他什么时候退的,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意思稍作准备,按照他目前的水平本校保研不成问题,就还是我的学生。”

    “老师……”沈鹤清忽然开口,嗓音微颤。

    两边都很安静,林筠听见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欣慰道:“鹤清,往高处飞吧。”

    “老师!”秦照一万个诚恳:“谢谢您!”

    “客气什么,行了,我回家睡觉去了,这两天别找我,我休息。”林筠说完挂了电话,老教授撑着膝盖站起身,看着一眨眼的功夫天幕上朝霞璀璨,晨光明媚,他跌进泥里的得意门生,自然得由他捧出来。

    林筠又哈哈笑着,越笑越高兴,潇洒出门。

    这边秦照抱紧沈鹤清,亲吻他的发鬓,“听到了吗?鹤清,彻底过去了。”

    沈鹤清紧贴着秦照的胸口,他抿唇笑开,可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

    现在再问沈鹤清苦不苦?

    不苦了,他跟过去握手言和,放过自己。

    当天中午,学校就有人联系了沈鹤清,趁着不忙,相关手续能办就办了,秦照陪同前往。

    都知道这是林筠教授十分珍视的学生,副院长亲自接待,谈话如家常,不知不觉所有手续都签完了。

    “谢谢院里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沈鹤清感激。

    “彼此的机会。”副院长说:“林教授相信你,相信你能继承他毕生所学,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他信念坚定,我们无不动容啊。”

    沈鹤清轻笑颔首。

    秦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听着,但他存在感太强了,副院长也一眼认出了秦照是谁,当年金融系的系草,跟沈鹤清在一起时引爆了学校论坛,他们这些老古董都觉得十分新奇,偷偷爬网上看了。

    毕业分手的不在少数,不曾想这二人经历了这么多却仍旧在一起,可见良缘难挡。

    副院长将他们送到门口,秦照忽然看向某处:“那是新的教学楼吗?”

    百米开外的地方被蓝色铁板圈起来,地基已经打好,一些钢管也架上了,但没见工人。

    “对。”副院长从容淡定的脸上难得露出羞涩:“是个实验楼,但院里经费不够,暂时搁置……”

    “我投资。”秦照接道。

    副院长:“啊?”

    秦照:“我回报母校。”

    副院长忽然脚下发飘。

    副院长沉默片刻,吐字谨慎:“可你金融系毕业的投资我们数学系的……”

    “两个都投资。”秦照很从容。

    副院长:“……”哈哈,这就是财团家族的底气吗?

    秦照投资学校,这事沈鹤清没得说,而且秦照早两年前就送过a大一批非常昂贵的实验器械,不全然是为了沈鹤清,他虽然是个生意人,但曾经也是求学者,a大的包容跟底蕴值得。

    坐上车,沈鹤清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巴掌大的学生证,打开后上面有他曾经入校时的照片,略显青涩,但眉目中难掩神采,很不错。

    好像他这三年多的空白,一下子被填补上。

    秦照飞速开车回家。

    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过学生证,拍一张全面的,先存入私密相册,然后发给秦问责:【过了,林教授说几乎完美,扣的那两分还是因为题目本身就存在争议,但鹤清的答案很漂亮。按照退学时大四的档案开始,等年底直接保送研究生。】

    秦问责不用视频都能想象秦照那张嚣张欠扁的脸!

    过了十分钟秦老爷子又打来电话,秦照如法炮制,喊的好像他才是林筠的学生。

    秦老爷子无话可说,他早就知道沈鹤清不会轻易放弃,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证明。

    沈鹤清可值得分享的人不多,郝扬那边秦照肯定会通知,想了想,他告诉了董晴。

    董晴发了一堆感叹号来表达她的震惊,然后追来电话。

    “真的?!”董晴笑得花枝招展,“确定好了吗?学校不会反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