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应该有个别名叫“人学”,mark自小对观察与掌握人类心智就非常痴迷,极致的感性与极致的理性,其实都来源于对人生和人类情感透彻的理解。

    这些才是mark理性的根基。他看似不近人情的,其实是太通透。

    felix很早之前就注意到这个有意思的事情,facebook的创始人中,反而是dustin和eduardo这两个学经济的显得要更感性一些,而mark和chris才是h33里负责理性的那两个角色。

    “eduardo很骄傲,而我尊重他,对他别无所求。”mark这么对felix说。

    eduardo在重症监护室的第十六天。

    他这天醒来之前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冲浪,那是一个很结实很完美的浪——即使是职业冲浪选手也渴望驾驭的那种,它的浪峰很高,大概有6米。

    eduardo踩着他的冲浪板,穿梭在浪与浪之间。他的冲浪技巧一直很好,即使是很多人都望而生畏的大浪,他也能对付的得心应手。

    可是忽然,他感到脚踝的地方一阵剧痛。冲浪的时候最怕就是突发事件和分神,哪怕一秒,你就要被浪追上。

    下一刻,刚刚还在他脚下的巨浪咆哮着拍下来,海水像一只粗暴的手,把他狠狠往海底推。

    他不断下沉、下沉、下沉,冰冷的海水从他大张的嘴里灌入,挤压他肺部最后一点氧气。

    eduardo猛地扎醒,他恐慌地用力呼吸,抽得全身都在剧痛,大概窒息了几秒,他才想起自己已经脱呼吸机,可以自主呼吸了。

    他醒来没多久,两位护士姑娘走到eduardo的床边,现在是帮他翻身的时间了。

    eduardo一直是个非常配合治疗的病人,有些治疗非常痛苦,他却总是一声不吭地忍耐了下来,从来不会给医生们添乱。

    可是这次eduardo却拉住了其中一个姑娘的手。

    “water”,他在她手心这么写。

    随着eduardo的情况逐渐好转,他对脱离正常生活的恐慌越来越强烈。而人与生活最基础的连接,莫过于生理欲望。eduardo的生理欲望渐渐浮现。

    首先就是对水和食物的渴望。

    eduardo已经将近两周没有喝过一口水了和吃过东西了。他的喉咙直到前天为止,还插着一根通向肺部的管子。

    这个要求当然让护士犯难:“saverin先生,你知道你现在还没法喝水吧……”

    “再忍忍,你得再忍耐一下,”护士姑娘安慰他,“很快就可以离开icu了。”

    可是eduardo还是不愿意放开她,他用渴求的眼光坚持地看着护士姑娘。

    “对不起,”护士小姐开始露出为难和难过的表情:“真的不行……”

    eduardo知道自己的要求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而且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喝水,可是他还是没能抵抗住那种渴望。

    他想念水——哪怕是白开水,它们流淌过舌头和喉咙的滋润的感觉,现在他这两个地方都干涸得好像包裹了一层砂纸,稍微牵动就刮出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可是护士的表情让eduardo感觉被蛰了一下,羞愧和难过瞬间充满了他的心。

    最后eduardo还是没忍心真的令她为难,慢慢放开了她的手。

    护士离开他的床边后,eduardo安静地躺在床上。

    时间过得很慢,他好像必须这样遥遥无期地被禁锢在病床上,很多东西似乎被硬生生撕裂,离他越来越远。

    他正在一点点失去正常的生活和知觉,除了饥渴外,长久的卧床和止痛药让他的皮肤感觉迟钝麻木。

    michele给他请来的医疗团队非常优秀,同样承诺会尽力救治,使他以后的生活不会被车祸的后遗症困扰。

    但这不是一个保证,eduardo清楚,没人能给他保证这个。

    他想起那个梦,他在冲浪,用冲浪板驾驭自然,海水把他托起时的快意和刺激。

    alex说万幸的是断掉的肋骨既没有直接戳穿他的肺,也没有刺穿他的胸膜。可是他的肺受伤了,这是不可逆的伤害,他逃不掉后遗症,他还能冲浪和潜水吗?

    车祸就像他人生的一个分界点,他前半生所钟爱的一切,是不是都要离开他的生活?

    他想冲浪,想潜水,想享受阳光和海滩,想追逐飓风,想蹦极,现在、立刻、马上。

    他躺在床上,无力动弹,却发疯一样想念着这些。

    他人生里有太多太多美好的事情,也有数不清的想做的事情。

    可是在车祸之后,他还能挽留住什么?

    eduardo在重症监护室的第十七天。

    这天他睁开眼,有什么不一样了。

    除了人工照明的灯光还有那个挂钟外,竟然多了点什么——一张画被挂在旁边的输液架上。

    一面是facebook的那个标志性的竖起拇指的代表“赞”的手势,蓝色的极简主义风格;另外一面是大大的“sun”,下面写着“microsystems”。

    这幅画画得并不算特别好,可是那些蓝色,那个竖起的拇指,在eduardo眼里却呈现出鲜活的姿态。

    就像是一潭死水忽然有了涟漪。

    过来给他量体温的护士小姑娘看到他盯着那张画入了神,笑着说:“这是zuckerberg先生给的,他听说你这几天心情都比较低落,希望我们能把这张画挂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护士姑娘为eduardo翻了个身,又是一个硕大的针筒从腰侧扎入抽积液。他身体里的血水通过针筒被一点点拔出。

    “zuckerberg先生一直在外面等着你呢。”她一边抽,一边笑着说话,缓解eduardo的心情:“这个赞是鼓励的意思吧?zuckerberg先生不肯跟我说,但说你一定会明白。这是你们之间的小秘密吗?”

    eduardo听着护士小姑娘的声音,无力地蜷缩着瘦削的身体,视线却一直停留在那张画上。

    他知道这是什么。

    mark画的是facebook门罗帕克园区门口那块著名的“赞”字招牌。

    facebook原来在帕罗奥图,后来因为扩张得太快,mark选择了已经被收购的sun microsystems位于门罗帕克的原址作为facebook新的办公地点。

    sun microsystems创建于1982年,曾在1992年推出了市场上第一台多处理器台式机,次年就进入了财富500强。

    但令人遗憾的是,2001年开始,sun microsystems走了下坡路,09年就被甲骨文以74亿美元的价格收购。

    这段历史eduardo是知道的,毕竟他后来的投资也在一定程度上倾斜向互联网和it产业,09年甲骨文收购sun microsystems是桩大事。

    后来mark在sun microsystems的原址上设计建造了facebook现在的门罗帕克园区。

    但他没有撤掉sun microsystems那块位于园区门口的巨大招牌,而是找人在另一面把facebook的“赞”的手势覆盖了上去,作为facebook的入园招牌使用。

    mark为什么不撤掉sun microsystems的招牌一直是个谜,哪怕在facebook总部里,也属于十大未解之谜。

    很多人都说,这是mark为了激励员工,警醒他们不要松懈,因为sun microsystems的历史告诉我们,兴盛与倒闭只有一线之隔。

    这个说法被媒体广为认同,毕竟sun microsystems达到巅峰用了二十年,而走向没落只花了一年,值得引以为戒。

    mark没有反驳过这样的说法,但也没有承认过它,他只是任由人们猜测和讨论。

    eduardo理解他这种做法。

    mark的地位是权威的,但同时他是中产阶级打破上层规则的成功典范,因此mark鼓励挑战权威、打破权威,崇尚个性和创新,这是facebook的活力源泉。

    所以他没有给普罗大众一个确切的、权威的定义。因为他乐意让人们多角度地自由诠释他和facebook——哪怕这些解释都不对或跑偏,但那都不重要。

    那快招牌和无定义的说法,表明了mark的态度:他身体力行地鼓励所有人表达意见、反抗权威、尊重个性与创新。

    后来有一天,mark跟eduardo谈到这个招牌,才袒露了他的初衷。

    mark说:“他们说的没错,这是我对自己的警醒,兴盛和没落一线之差。但是我也认为无论是创业还是人生,总会有低谷。可是哪怕真的只剩下废墟,也能在废墟上重新建立一个新的、辉煌的王国。不但是我,还有facebook,你,或者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对未来有这样的信心。”

    when all else is lost,the future still remains。

    那天下午,alex进重症监护室探望eduardo时,他写了几个字:

    “m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