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mark,就在他面前。

    他的脸颊消瘦了些,当棱角仍分明,嘴角抿着的线条,眼里的冰冷的钴蓝,都和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eduardo一下就恍惚了,混沌的脑子使他瞬间竟然真的分不清眼前的是十年前的mark还是现在的mark。

    他说他看着自己签下合同,并不觉得痛苦,那一刻只有终于拿到facebook控制权的快意。

    他说他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自己一句“我需要你”就足够让他乘搭次日最早的航班从纽约赶到帕罗奥图。

    他知道自己信任他,他知道自己会以为这是他们的事业,他知道自己会直接签下那份合同。

    他笑着说他记得写在窗户上的公式。

    他说百万会员夜你一定要来,我们不能少了你。

    这就是mark——十年前的mark。

    他签下合同前,回头往会议室外望,他对律师说,mark需要被保护。而正在跟dustin聊天的mark,这次抬起头,并且站起来,终于面对他。

    stuart在eduardo身边,他说,“你看到他了,对吗,eduardo?”

    eduardo点头。

    他看着mark,睁大双眼,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开始慢慢握拳。

    stuart继续说,“我能看到你开始表现出愤怒。”

    他的话语一直萦绕在eduardo的耳边,低沉、稳定,平白地描述出eduardo自己都无法感知的身体上的那些反应。

    “你很愤怒,”他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很愤怒,你以为你已经平复了,但它没有。它一直藏在你心里,没有消失过。”

    “你不理会这种愤怒,是因为你爱他,可是爱着一个人的同时,为他伤害你的事情感到愤怒并不是矛盾的事情。反而因为你爱他,所以他伤害欺骗你的时候,你更加愤怒。”

    “eduardo,你的愤怒曾经长久压抑着你对他的爱意,而现在你的爱意又反过来压抑着你的愤怒和不甘。”

    “你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stuart说,“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了,eduardo,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为什么不让你的愤怒、不甘和爱意和平相处,互相接受?”

    “不,不,我……”eduardo咬紧唇,好像极力在阻止自己说话,直勾勾地看着mark,脸上糅杂着悲伤和愤怒。

    接下来是漫长的一段沉默,mark看向stuart,stuart示意他不要说话。

    终于,eduardo开口了,他问mark,“你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些,你怎么忍心欺骗我?”

    mark没法回答,也不能辩解,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完全剖开给eduardo看,没有一丁点隐瞒。

    “你是个混蛋!”因为mark不回答,eduardo的声音大起来,终于爆发。

    他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有什么在他心里、在他骨骼和肌肉里挣扎叫嚣,即使他竭力阻止,也没办法安抚它们。

    于是,它们很快逃离了压制,变成血淋淋的字眼,向mark指控:“那份合同,那份合同,随便换一个经济系的学生去看都会发现端倪,除了我……”

    eduardo痛苦地说,“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父亲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知道那句‘我需要你’意味着什么,你唯独不知道你骗我意味着什么。”

    但几乎立刻,他无比绝望地看着mark,不断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是什么。我最后悔在签下合同时还在跟你的律师说你需要被保护。”

    “我每次想到我说出那句话,便要无地自容……他们……你的律师,当时一定在心底嘲笑我,笑我愚蠢无知。我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你根本不需要也不稀罕……”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你记不记得柯克兰窗户上的公式。我以为那是我们的开始……你说记得,可那条公式在你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你让我在会员达到百万时来帕罗奥图庆祝,你邀请我去百万会员夜,可是那个时候,我就已经不是facebook的一员了!”

    “你让我变成了一个笑话……”eduardo的声音嘶哑,“你不知道当一个笑话是什么感觉。”

    “你不知道当一个失败者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天生温柔,即使在这种声嘶力竭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少威胁力,但对mark来说仍像刀削皮肉。

    他想说点什么,但stuart仍旧暗示他不要说话。

    “我恨你,mark……”eduardo颤抖着说,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泪水,但正是这样,才叫mark肝胆俱裂。

    “我恨你,我在哈佛最好的时光是和你的那段日子,在那之后,我的大学生活再也没有快乐的回忆……”

    “因为你,我两年不敢回家……不敢见我父亲……”

    “因为你,我的能力变得无关紧要,在华尔街,我只是你‘六亿美元的愤怒’……”

    “因为你,我一直没法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我没法信任别人……我错过了两个女孩子,错过了arvin……我或许可以爱上他们的,他们都比你适合我……”

    “我为什么会爱上你,我为什么还是爱着你……”

    “我恨你,你这么残忍,这么自私……”eduardo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质问渐渐变成自言自语。“这么自私……”

    “你什么都没说……”他说,“你没有叫醒我……”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mark?”他摇晃了一下身体,愤怒发泄出去,身体就像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他跌坐在椅子上,抬头怔怔地看着mark,“我等了你七年……你为什么迟到这么久?”

    stuart抚摸eduardo的肩膀给予他支持。

    等他平静下来,stuart对eduardo说,“现在,mark知道了你的感受,你愿意听他说点什么吗?”

    eduardo看着stuart片刻,迷茫地点头,又看向mark。

    stuart示意mark可以进行之前在诊疗室前他给的纸条上的指示了。

    mark喉咙发紧,一步步艰难而缓慢地走向eduardo,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与他平视,握着他的手。

    “wardo,”他看着eduardo悲伤的脸,“那天晚上,我应该去接你……”

    “就算我很困,我也应该去接你。”他说,“我可以让sean开车。我还会带着伞。或许你跟他会吵架,可是你不会再淋雨了。”

    “我会在他讽刺你第一句的时候,就大声说‘闭嘴,sean’,我会警告他,‘你再讽刺wardo,就给我滚出这栋房子’。”

    “我们或许还会在走廊里吵架,”mark继续说,“可是我知道你早就辞掉了你父亲给你的雷曼兄弟的实习。”

    “我不会说‘你会被落下’,我会说,‘我不会让你落下’。”

    “你可能还会冻结账户,我们还会吵架,但是我会认真地为你解释facebook是什么,facebook应该怎么发展,如果我们的理念仍旧没法重合,”mark说,“我会直接跟你说,我可能需要一个新的cfo。而当我说‘我需要你’的时候,那一定就是我需要你,而不是我需要你离开。”

    “我还会告诉你,因为peter资金的注入,所以我们的股份都会被降低,你的也是,如果你不再是cfo,你的股份会被降到15%,或许多点,或许还会再少点,”mark继续道,“你虽然不高兴,但你接受了。”

    eduardo棕色的眼眸渐渐红了,泪水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但mark的话语仍清晰,被握着的手感受到来自mark的体温。

    那一滴泪水落在mark心尖上,他倾身上前,轻轻吻走了它。

    “你回哈佛继续念书,等你毕业的时候,你已经有了新的想法,你开始认同我,”他握紧eduardo的手,“我于是请求你重新回来当我的cfo,但遗憾的是,你没答应,你说facebook已经是一艘巨舰了,你觉得自己资历还不足够,而且你想要自己的事业。”

    “在你毕业那天,我从帕罗奥图飞回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我会听你的毕业致辞。”

    “你从台上下来后,我拥抱了你,我们亲吻,公开关系。当天,我会在facebook上线同性情侣关系的图标,我们是第一个使用它的情侣。”

    “我那天会见到你父母和两个哥哥。”mark的嘴角轻轻翘起,“你的两个哥哥很生气,说我掰弯了他们弟弟,想要揍我,你阻止了他们,然后主动亲吻我,这一幕被一起来的dustin和chris拍下。”

    “那是你最喜欢的毕业合影。”

    “晚上,我陪你去魏德纳图书馆做爱,这是我们哈佛岁月最疯狂的一件事,以此为你庆祝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