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镜子被热气迷了镜面,他伸手抹了一道,没提防,被吹风机贴近的热风烫到耳朵。

    这个小意外让他卒然间清醒,洗澡时放空的大脑重掌思考力。

    头发已不再滴水,他收起吹风机,在镜面上又抹了一道,看见自己完整的面孔。

    莫雨靠在床上玩手机,头下枕了两个枕头,偶尔抬抬眼皮,看一眼紧闭的浴室门。

    也进去得太久了……

    正在他想要不要过去敲门时,门忽然被人拉开,穆玄英走了出来:“我好了,你去吧。”

    “不急,”莫雨坐起身,“先聊聊。”

    穆玄英脚步一顿,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抓了下头发:“时间很晚了……”

    “还没到十点。”

    眉头飞快一蹙,穆玄英道:“我困了。”

    莫雨抿起嘴巴看他:“那就明天再聊,你先睡吧。”

    穆玄英扯过被子躺倒,没过一分钟,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枕头竖放靠在身后,几乎是认命地:“你要聊什么?”

    莫雨看他的眼神非常复杂:“我后悔了。”

    下一句是:“应该跟你一起洗的。”

    穆玄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够听懂莫雨的每一句话,说不定和外星友人交流也没问题了嚯。

    难得,莫雨下一句话他居然能听懂。

    “我今天来找你,是不是很突然?”

    “……嗯。”

    “我故意的。”

    穆玄英转过头看他,一点不意外:“为什么?”

    “为了让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莫雨看着他道,“回想一下,从你接到我的电话开始,你有想过别的事情吗?”

    穆玄英还真的仔细回忆了番,莫雨冷不丁打过来,又在玩倒计时把戏,搞得他全程紧张,确实没有想其他的工夫。

    “可惜,你刚才一个人在浴室里,有了独处的空间,就有了胡思乱想的机会,”莫雨话语一停,声音低了些许,“本来,只要你一直和我呆在一起,我有把握不会让你想起来。而且,浴室里还有镜子。”

    手下意识地抓住近旁的被子,穆玄英倏地一点困意都没了。

    莫雨问他:“对着镜子的时候,你想起了谁?”

    他想起了谁呢?

    最先出现的,是一面玻璃,隔着玻璃相对而坐的,是昨日和今日的囚徒。

    囚徒握着电话,不说话,只听。尽管对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已成一片空白的海绵体,不再有任何情绪反应。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玻璃外坐着的女人衬衫对襟上的一粒纽扣,黄铜色,圆形扣子,上面有几片树叶形状的浮雕。

    纽扣的造型颇像他所在学校的校徽,两条树枝仿若双手托举,上方有一只鸟展开翅膀,似要自由翱翔。

    他很喜欢他的校徽,这样小的物件,在校近三年从未遗失过。然而校徽已不在他手里了,他亲手把它交给了燕云,作为自己的罪证。

    警官,请你们不要责罚我母亲,也不要告诉她我来找你自首,你跟她说,你在现场找到了这个校徽,上面有我的指纹。

    ……

    光线折射在移动了的纽扣上,刺得他眼一闭,再睁开眼时,对面的人已经站起身,要走了。

    他平静的内心忽地颤抖起来,没听见,一句话也没听见,她跟我说的话,我都没有听到啊。

    玻璃猛地一震,对面有一双手紧按其上,掌心贴得泛白,纹路都看不清……

    他挂上电话,站起来转过身,没一点表情的淡然样子。

    他出了那间房间,走了几步,突地蹲下身去,干呕起来。

    像要呕出整颗胃。

    这是《燕城往事》里,萧白胭和穆玄英最后一场对手戏,之后萧白胭离开,再不久,穆玄英也迎来杀青。

    浴室镜子上布满水迹,一时半会难干,穆玄英在上面画了一道斜斜的线,心想,当时萧白胭脸上的表情,自己也只有等剧播出时才知道了。

    穆玄英抬起头,看清眼前,嗓子哽住。

    莫雨不知何时拿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床边:“回神了就好,我们接着聊。”

    穆玄英往床里靠靠,莫雨离得太近了,压力好大。

    莫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朝里躲:“这是给我留空呢,要我上去跟你挤一挤?也成,你再过去点。”

    他刚做了个欠身的动作,穆玄英立刻坐回原处,十分乖巧。

    见他这样,莫雨一方面有些好笑,一方面又有种自己被嫌弃了的不满。

    “来玩个游戏,”莫雨拉过他的手,握住了,“我问你答,你也可以反过来问我问题,谁先说谎谁就输了。”

    穆玄英晃了晃握在一起的手:“这样做的意义是……?”

    “人说谎的时候手心会出汗,方便验证,”莫雨笑了一下,莫名有种危险感,“做好准备,我要问了。”

    “拍戏的过程中有失眠吗?”

    “有,次数不多。”

    “有吃助眠药吗?”

    “那个没有。”

    “现在还会有压力吗?”

    “指哪方面?”

    “和你对戏的演员,或者,你所演的角色。”

    “都有吧,不过已经减轻很多了。”

    “诚实地告诉我,你有被影响吗,被你的角色?”

    “……有一点。”

    “大致描述一下,是什么感觉?”

    “……会有点难过,也有一些遗憾。”

    “假设他能坐在你旁边,你想跟他说什么呢?”

    “呃……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噗!咳咳,还有别的吗?”

    “有……我依然不认同你的行为,但是,我都能理解了。你的恐惧、逃避、挣扎、选择,我都理解了。”

    “喔,那么……”

    “等等,我还没说完。如果……如果你真的能听见,我想跟你说一声,再见。”

    再见。

    代表结束,代表告别,曾经共度的时光,不再交集的纪念,这声再见,他对卫轩和向北说过,也同样,想说给那个最终自首的少年。

    “……你手心出汗了。”

    “我没说谎。”

    “我知道,其实呢,手握久了肯定会出汗的。”

    说是这么说,莫雨却没有要放开的迹象:“我遇到被角色影响过度的演员,是需要去看心理医生、吃抑制药物的程度,幸好,你虽然完全进入了角色,却没有被吞噬同化,了不起,你做得很好。”

    “陶珏入狱了,属于他的故事告一段落,你为他遗憾,可以,但不要难过太久。你为他担负的,该放下了。穆玄英,欢迎你回来。”

    手心出了汗,黏黏的,不太舒服,穆玄英的视线落在莫雨的手上,那只手坚定有力,始终稳稳地握住他。

    让他想起那一天,他犹豫要不要接下陶珏这个角色时,也是莫雨帮他下了决心,那时,莫雨也是握着他手,告诉他:万一你真的不小心入戏太深,被陶珏困住,我会抓住你的手把你救出来,就像这样。

    “不对吧,”他出声道,“一直都是你问我,我都没问你。”

    “啊哈,”莫雨很爽快,“随便问,知无不言。”

    “你突然来找我,还没头没脑地把我带到这里,就是怕我入戏太深走不出来?”

    “不然呢,我担心你啊。”

    莫雨把这句话说得自然无比,听得穆玄英心跳莫名错了一拍。

    “首先,恭喜你杀青,忘了买花,以后补给你,”莫雨说,“然后,希望你尽快把陶珏和《燕城往事》翻篇,心思用来想想你自己。”

    “我?”

    “想想你的将来,事业规划啦人际社交啦,当然了,想一下终身大事,也不错。”

    穆玄英听他开头说得正经,后面却像玩笑,便配合地笑了下:“想终身大事,会不会太早?”

    “不早,我还嫌太晚呢……”莫雨顿住话头,忽地笑起来,“哎,我手心也出汗了。”

    ***

    睡梦里迷迷糊糊听见的,是鸟鸣。不晓得是什么鸟,忽远忽近,叽叽喳喳,叫唤得精神十足。

    穆玄英摸过手机一看,才五点多。他揉揉眼皮,打了个哈欠,打算再睡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外头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打招呼的,唠家常的,叫卖的,似是有个开关被打开,街上眨眼间热闹。

    看看时间,将将七点半,这回脑子非常清醒,也听到了浴室里传来的流水声。有人在里面洗漱,看来他还没醒透的时候,莫雨已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