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住了口,问起林如海:“姑丈这一向身体可好?”

    黛玉道:“信里哪会说不好的话。”

    自弟弟去后,母亲伤心病逝,父亲便仿佛有些灰心断念。从她登舟上京以来,每日惴惴不安,生怕扬州传来消息:“巡盐御史林如海,任上亡故了……”

    悟空早去扬州看过,也替林如海解了沉疴,只是这话不能与黛玉明说,只好道:“妹妹从前也说身子弱,如今不是连个风寒都没有?林姑父说不得也同妹妹一样,渐渐都好了。”

    黛玉只当他是安慰自己,却也愿意往好处想,便不再想那烦愁,与他翻些旧话说笑。

    宝钗留心他们那处,见黛玉神情一时好一时歹,又常听府里丫鬟婆子说林姑娘目无下尘,便有些信了。

    想起母亲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宝钗轻叹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原还指望进宫里搏个前程,可惜也没了音信,恐怕真是命中注定。

    宝钗抬手摸摸衣内戴着的金锁,再幽幽瞧一眼与黛玉说话的悟空,垂下睫毛思量起来。

    转眼到了冬至,荣府里开家宴。外头贾赦贾政几个爷们喝酒吃菜,后院里娘儿们倒请了小班子唱戏。

    薛姨妈因举家在此,贾母也邀了她们来。薛蟠在外间受贾政教训,也算分了悟空一点火力,贾母乐得如此,连请安都不让悟空去了。

    凤姐四处周全,又帮着贾母夹了几道菜,眼见席上气氛正热,贾母便道:“你们都坐下,今日不必伺候了。”

    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凤姐依言入座,听着屏风外咿呀咿呀的唱腔,觥筹交错间说着各种吉祥话和贾母凑趣。

    悟空和黛玉对面坐着,说不了悄悄话就有些不高兴。

    宝钗见他如此,便道:“宝兄弟,难得今日外头星辰好,不若宴罢去拜拜琯朗星?”

    悟空一愣,想了许久才想到琯朗星君是个什么模样。

    琯朗星在始影星南,凡间男子冬至夜拜琯朗星,求好智慧;女子夏至夜拜始影星,得好颜色。

    他想罢,见宝钗还笑吟吟瞧他,自觉已聪明绝顶,便摆摆手:“我不大信这个,还是罢了。”

    来年夏至倒是能与黛玉说笑一番。

    那头贾母与凤姐说话,正被她逗得开怀,忽听宁府尤氏送了节仪。

    想到秦可卿,贾母便问:“凤丫头,九月里就听说你侄媳妇病了,如今可好了?”

    凤姐叹口气:“请了无数人来瞧,只说她自己心里闷着想不开。我正欲过几日得闲,去那边瞧她,到时一定把老祖宗的关切带到!”

    贾母年老,不喜欢听这些丧病,便不再说话,专心听外头唱戏。

    好容易腊月初二得了闲,凤姐去宁府看望可卿,又遇见那登徒子贾瑞撩拨,当下与他约定后日相会,暗中请了贾蓉为自己教训他。

    那贾瑞遭了一通戏弄,又在冬日里被尿粪泼了一身一脸,心里虽恼火,想着凤姐脸容身段,又爱的不行。

    等“指头儿告了消乏”,一时体虚受冻,竟大病了一场。他日夜魂梦颠倒,满嘴都是荒唐胡话,请医号脉吃了几十斤的药,也不见好转。

    贾代儒看顾族学,家里略有余财。他就这一个孙子,如何请医用药都不吝惜,可见着人一天天消瘦枯败下去,急得嘴里起燎泡。后来见吃参汤有效,便厚着脸皮去荣府里讨,凤姐如何肯依,只随便捡了几钱渣末参须,把人搪塞出去。

    这日天气晴好,悟空与姐妹们逛园子,正说笑间,忽觉一股异动。

    探春一拉他袖子,“怎么呆愣愣的,可是有了心事?”

    那股气息略有些诡异,稍纵即逝,悟空正想脱身去查看,忙道:“太太嘱咐我常与宝姐姐走动,我去叫她一处来玩耍!”

    黛玉听了便有些闷闷,瞧着人还是莽莽撞撞地在雪里急奔,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却原来那贾瑞眼看着要病死,门前忽然来了一个跛足道人化斋,高声喊道:“专治冤业之症!”

    贾瑞在房内听了,也是病急乱投医,忙喊人把道人请来。贾代儒看那道人疯癫落魄,不免有些犹疑,但看孙儿槁木似的模样,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贾瑞嘴里不住的哀告,那道人嘿嘿一笑,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面菱花镜。

    贾瑞接过拿在手里,见它正反两面皆可照人,便觉有些奇特,又见其上堑着“风月宝鉴”四字,更觉古怪。

    那跛足道人嘴里神神叨叨说着镜子来历,满口说什么“太虚元境”、“警幻仙姑”,贾瑞不耐烦听,随手拿来一照,唬得险些将镜子丢出去。

    ——那里头竟照出一个骷髅架子。

    悟空轻身伏在檐上,瞧着贾瑞平了惊恐,又照了三四次正面,神思飘荡仿佛极乐,便觉这镜子里头多半是人欲皮肉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