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瞧不起的普通人们,聚在一起,颇为壮观。他们齐声高呼,又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山洞,将或哭喊抵抗或忙不迭求饶的两家人拉出去,扔在小溪边。

    两家人被绳子捆起来,而部落中的崽子们被一个个地送了上去。挤挤挨挨,尚且能放下。

    这些是部落的希望,没有人有异议。

    山洞中,格外阴凉。崽子们被阿爸阿妈和其他人送上来,年纪小的不不少在哭闹。

    等人全都坐定,狂沙招手喊来几个窜了个子的小少年,又从角落唤来一个格外机灵的崽子,他记得是叫小鱼。

    这是容月他们带着玩过的,听了好多该听不该听的,十分懂事。

    “首领。”小鱼抿着嘴,眼睛红红的。

    狂沙揉揉他的脑袋,对几人道:“找几个阿妹,多照看着更小的,安慰大家,别害怕。”

    “你们会有事吗?”有少年担忧。

    “多半没事,但就算有事,你们也要担起保护其他人的责任。”狂沙认真说,几个少年都点头。

    只有小鱼,含着一包眼泪,不跟着附和,哽咽着问狂沙:“月大使和天阳大使呢?他们会有事吗?”

    狂沙看他,露出明亮眼睛:“他们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

    乌楼带着几个兄弟,疾行在山林间。

    兄弟中有两个探子,一直嗅着气味,但刚刚起了狂风,又有这么多人进山,味道一下被搅乱,能力不如平时好用。

    “我问了问,”乌楼说:“走散的主要是住椰子林附近的人,挺多都是依附蓝水家过生活的。喊人的时候,椰子林较远,一开始我们又光顾着去礁石滩,通知晚了。”

    几个兄弟点点头,都没说什么。

    乌楼挑的几人都是比较理智的,尽管知道这些人曾经是蓝水势力组成的一部分,却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甩手不顾。

    到底几千条人命,有的人没想过那么多,也只是为了活而已,罪不至死。

    兜兜转转好一通绕,跑了近一小时,终于在一块沼泽旁发现了这群人。

    千人也已经是不小的规模,他们挤挤挨挨害怕地缩在一起,沼泽旁则有几人正拉拉扯扯。

    “有人!又来人了!”眼尖的看到了乌楼等人,有几个蓝水家的帮工见过他,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他,尴尬地笑笑。

    “大部分人在另一边,你们走散了。”乌楼道:“吵什么呢?”

    拉拉扯扯的是两个中年阿妈,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

    一人脸上带泪,另一人面有怒色,蓝水的帮工率先站出来说明了情况。

    “椰子林里,蓝水家,还有八个昏迷的崽子没有带出来……”

    “什么?”乌楼惊了:“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无非就是嫌累赘,只顾自己逃呗。

    两个阿妈双双松开手,那个哭过的过来求乌楼:“那是人命啊,还是小崽子,家主说神医治过他们,病都快好了……只要救出来的话……”

    “装什么装!”另一人掸掸袖子:“地动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又来装可怜,怎么,指望装装样子,蓝水就能饶过你?”

    那帮工无奈地摊手:“我们走到这边,本来还想往前,但沼泽拦了去路。趁着有人去探路的空档,这俩就吵起来了。这个阿妈说要找人回去救人,另一个不肯,我们……”

    哭过那阿妈忙道:“不是我不肯自己去,但八个崽子,我带不出来。”

    乌楼和四个兄弟对视一眼。

    “蕨草,你带着他们去狂沙那边,我和其他人去带崽子出来。”

    蕨草不跟他们争,点头道:“行。”

    说罢乌楼他们就要走,哭过的阿妈忙上前:“我也去!我给你们带路,蓝水家很大,你们不知道在哪儿。”

    乌楼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头说:“好。”

    *

    乌楼他们越靠近海边,不同于往常的怒涛声越是猛烈。

    巨大海蛇的头从树冠上方时隐时现,超出想象的打斗让众人愈发震撼。

    此时距离海蛇最初出现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天空越来越阴沉,电闪和雷鸣一直不断。

    阿妈仰望着空中翻飞的人影,喃喃道:“神啊……”

    可不是吗,这不是神,又是什么呢?

    也许在有些人的眼里,神应该更从容,更优雅,面对这样的巨兽,挥挥手就能拍扁。但乌楼觉得,这两人给他的震撼更强。

    没等接近椰子林,忽然那蛇发出一声沉闷的尖锐哨音。大概是击中了它的痛处,那声音无比刺耳,震得几人口唇发麻,体弱些的阿妈还喷出一口血来。

    “阿妈,老阿妈!”大地震动,他们把那阿妈放平,过了一会儿她坚持要起来,说没事,崽子们还躺着。

    她擦嘴,擦完后又咽下嘴里的腥甜味道,突然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危机来临时只顾了自己,对不起。

    几个兄弟不住安慰她,乌楼则站直身体,凝神望远。

    “怎么了?”

    “嘘——”乌楼把食指放到嘴边。

    侧耳倾听,海边不仅有那大蛇翻滚腾挪的生意,还有更遥远的奇特风声。乌楼突然向前冲,几人不知所措地跟着他:“乌楼!?你去哪儿——”

    海平线上的黑影越来越大,在乌楼和众人到达林子边缘时,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幕,出现了。

    大蛇被发光的箭刺得垂死挣扎,而一只大得像岛的龟,张大嘴巴喷出一口寒气!

    冰封千里。

    *

    “蓝龟前辈!”

    容月绽开笑容,又恢复恭敬:“您醒了。”

    [人类——]

    如同白狐那次的呼喊,一样是响在脑海中。

    这一次容月他们齐齐向蓝龟鞠躬示意。

    [白狐的崽子,为什么在你们手里——]

    蓝龟说话慢悠悠,但这话问得让人浑身冒汗,刚刚伤势恢复的围脖叽叽叫着,踏冰跑向蓝龟。

    [哦——]

    蓝龟不知与围脖交流了什么,总算平静下来。不一会儿,像白狐似的嗖嗖缩水,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龟,被围脖衔到嘴里,又咯噔咯噔跑回来。

    容月:“…………”

    天阳:“…………”

    围脖!?尊敬师长懂吗!?

    蓝龟光看外表不知道哪里蓝了,容月是真的累,拉着天阳也不嫌弃地上冰,直接坐了下来。

    正好蓝龟也够小,坐在地上反而好交流。

    “前辈,我们是受白狐前辈所托,来蓝海部落唤醒你的。”容月捏了捏手腕,尽量让自己得体一些。不过破破烂烂的斗篷也不能掩盖他的好气质,不抱着椰子吨吨吨,或者对着鸡翅流口水的时候,还是很能唬人的。

    他迟疑道:“不知道您是怎么被唤醒的?我们还没有去找你……”

    “是魔气……”蓝龟张嘴,又是一声与小巧身段不符的大叔似的声线,比白狐还低。容月简直服了这两个神兽,难道他们生活的那个年代以雄浑为美吗?

    “我本来沉睡着,如果有狐火靠近,便能感知到气息。”围脖好奇地拿尖尖的嘴巴顶蓝龟,把小蓝龟顶得一掀一掀,马上就要翻过来似的。

    容月忍了又忍,见蓝龟没有生气,才放下了准备揪围脖尾巴的手。

    “可最近海中似有变故,我半梦半醒间,有所察觉。直到今日,察觉这里有大团的魔气,又隐约与狐火共鸣,才得以醒来。”

    容月与天阳对视:“前辈,这种魔气正常吗?”

    蓝龟左右摇了摇头,看着还挺可爱的:“还得等我再调查一番。”

    “神医!”

    忽然有几人从林中冲出来,容月把蓝龟捡起,捧在手心里,问道:“你们是?”

    最前面的男人嗪着眼泪,面容清秀,眼形很漂亮,仔细看还有点眼熟。

    “我是乌楼,是狂沙的阿弟。神医,天阳,你们真的赢了!”

    乌楼四人被刚才的场面震慑,到现在才回过神,只是不明白那岛龟去了哪里。

    岛龟看着明明比巨蛇还要可怕,但乌楼完全不恐惧,好像从血脉里就对它感觉亲近。

    他踏着冰碴跑来,每跑一步都更加深一层感觉——他们赢了,我们能活下来了!

    “乌楼!”容月眼睛睁大:“我记得你,你阿兄和我说过你,你长得……呃……”

    乌楼面色微红:“其实我们兄弟长得很像,狂沙觉得自己不够威严,所以……”

    容月天阳同时沉默。

    三秒后容月迅速转移话题:“不是都去避险了,你们怎么在这儿?”

    说到这,乌楼才想起他们的要紧事,忙道:“神医,现在没事了。蓝水家那几个崽子还昏迷着,刚才全部落转移时,被留在了他们家里。我们怕大蛇在岸上破坏屋子,才要急着来带走崽子们。”

    容月了然,又有些惊讶:“蓝水走时没叮嘱要带着那些崽子吗?他可宝贝着,还说只要能治好他们,拿自己的命换都愿意呢。”

    乌楼嗤笑一声:“等你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看他还愿意不愿意。况且当时他人在首航仪式上,直接逃进了山林,大概是忘了。”

    容月颔首:“蛇打了,你们是不是要处置那两家人了?要不把崽子们带去,我们也看看热闹。”

    乌楼一愣:“就这么带去吗?”

    “对。”容月低头问手心的蓝龟:“前辈,您要跟着看热闹吗?”

    蓝龟上下点头:“去——”

    “啊啊啊!说话了!”乌楼和身后几人吓得跌坐在地,蓝龟放声朗笑:“哈——哈——哈……”

    “……前辈。”容月无奈,向几人大概解释了一下,听完后,他们看蓝龟的眼神都透着热切。

    蓝龟虽然说话语速较慢,但性格明显比白狐要活泼,也更爱说话,爱与人打交道。一行人扛着昏迷的崽子们去临市避难处的途中,光听蓝龟讲蓝海部落的兴衰史了。

    他们这才知道,并不是每个神兽都像白狐一样爱睡觉不爱理人,蓝龟从前看着蓝海部落一步步发展壮大,曾经是他们的守护神兽。最初的彩旗,也是它看着那些人系着飞向天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