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不出对方逼问,也应不了对方要求,更招架不住这颗炽热真心和荒唐感情,他承认自己惊慌失措,心有不逮。

    真相让他胆怯,面对顾随的咄咄与失态,他下意识要甩开,要逃避,一时冲动下他口无遮拦。

    一通意外来电将二人极力回避的一切再度摊开,不过十几秒,沈周神志已然松动,如春水解冻,一点点活泛起来。

    愧疚止不住地往上冲,一句「对不起」已堵在喉头。

    “小随,当年是我的……”

    “别说了。”

    “小随,我,我想过了……”

    “我让你别说了!”

    话被人拦腰截断,双方都不上不下地吊着。

    少顷,沈周问道:“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顾随努力维持已不清明的神智,口是心非道。

    退烧药、安眠药的效果在奏效,这会儿他状态不好,头痛欲裂,人事昏沉。

    “小随,我想……”

    “别这么叫我!”顾随烦躁地拧起眉,喝道。

    语言是最简单的咒语,不过一个名字,某人紧闭良久的心门就被轻而易举撬开,回忆一朝得势,来势汹汹。

    “小随,这道题再给你讲一遍,好好听。”

    “小随,这下你懂了吗?”

    “小随,你这次考这么好是不是有我的功劳!来,给个奖励!叫我一声老师就放过你。”

    “小随,手还疼不疼?”

    “小随,吃了饭再睡,否则会胃疼。”

    “顾随,你多大人了,睡觉还这么不老实。”

    “小随,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小随……”

    昨日种种俱成过往,纵然回忆仍旧历历在目。

    三年了,除了母亲无第二人叫他「小随」,现在他已长成别人口中的mr.gu,是个大人了。

    “顾随?”沈周讪讪改口,小心道:“你还在听吗?”

    “你找我什么事?”顾随没理他,漠然地问。

    “没,没什么事。”沈周摸着鼻尖,讷讷回他,嘴里却灌了药似的,苦得发涩。

    难道非要有事才能找你吗?你现在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

    “那我挂了。”

    “别!”

    “顾随,你先别挂!”

    “你……”

    这次,他的话被一阵剧烈呛咳打断,顾随喉头刺痒,一时没忍住,咳得停不下来,本就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猛烈刺激下他开始喘,话都说不明白。

    “顾随,你怎么了?”沈周话音一转,不再纠结顾随态度,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咳咳咳,我,咳咳咳……”

    “我,我说了,咳咳,我没事,咳咳……”

    都咳成这样了,还叫没事!沈周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都没察觉,之前的吞吞吐吐已灰飞烟灭,尴尬也早被抛到九霄云外,担心和着急让他语调都高起来。

    他一下变回昨日那个唠叨的老父亲,拉拉杂杂说了一箩筐话。

    “你看医生了吗?吃药没?”

    “饭呢?有没有吃?”

    “除了咳嗽,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胃呢?喉咙痛不痛?是不是发烧了?”

    “我听人说你去了国外,那里冬天很冷。你睡觉被子一定要盖好,别老蹬,不然肯定着凉。”

    “要是病了就休息,别急着补作业。你一直用功,躺两天不会落下。”

    沈周……

    听着电话那头的絮絮叨叨,顾随有些恍惚,时光仿佛倒流回从前,他不在遥远北国,仍在那人身边。

    他拢着被子,靠坐起来,脚底心浮起一阵暖,身体逐渐恢复知觉。

    这失而复得的关心,哪怕仅有一瞬也让他很是怀念,顾随难得温顺下来,静静听着,好一会儿没说话,良久才抖着声音回复:“知道了。”

    “谢谢……”

    他又说:“我累了。”

    “想睡了。”

    “好,那你休息吧。”

    顿了顿,沈周接道:“小随,再联系。”

    搁下电话,沈周久久未能平静。

    他自认是个理智的人,少有被情感牵绊的时候,现在却罕见地觉出惶惶然。

    顾随最后的态度似乎变了,是好事,他却高兴不起来。

    六分半钟,他们讲了六分半,时间不长,半数时候都是沉默,另外半数也多是自己在说,那人鲜有应和。

    而且他一直没叫我的名字,沈周莫名委屈起来,我喊了那么多声「小随」,他却一个字都没回我。

    顾随果然在生我的气,表现得如此明显,沈周不傻,听得出来。

    三年前,他已对这人不闻不问过,三年后得来的是什么局面?都是自讨苦吃。

    当晚,沈周少见地失眠了,半夜就醒过来。对着窗帘后隐隐绰绰月色,他打开手机相册,滑了很久翻到四年前一张照片,瞧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