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爸去厨房泡茶,我就和他说了一些话。”

    “小随,妈妈听的出来,他是在乎你的,很多话都是掏心窝子的。”

    顾母的目光逐渐缥缈起来,好似想起当日情形,“他问我你生病的事,我左思右想还是说了。你别怪我,如果你们真的打算一起,他有必要了解个中原委。”

    “他一直问我,说你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做了什么手术,为什么手术,手术是什么结果。

    他讲这些时嘴一直在抖,不断向我道歉,说全是他的错。”

    一席话至此,顾随听得五味杂陈,心中既苦又甜。今晚的柠檬水好像忘了加蜂蜜,他的唇齿越发酸涩起来。

    “小随,妈妈没有都告诉他,我给你留了点,你自己去说。

    感情这种事,既坚韧也脆弱,两人间的分担与信任非常重要,万万不能万事一人扛,俗话说过刚易折,最后苦的都是自己。”

    “他有些地方和你爸爸还挺像。”顾母顽皮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道:“一些反应和你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爸也?”

    “嗯,差点当场哭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听说你病了,你爸当初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去阳台抽烟,直到病理下来确认不是恶性。”

    “妈,爸的肺不好,不能让他抽烟。”顾随埋怨道。

    “我知道啊。”顾母叹了口气:“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狠心软,其实心里特别疼你。

    你出国后他偶尔和我聊起过去,总说自己那时火气大脾气急,没处理好,把你弄成现在这样……”

    “小随,你别怪他,妈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顾随心头涌起切实的酸楚,他遽然回忆起刚下手术台那日父亲胡子拉碴,双眼乌青,憔悴如斯的模样,心头瞬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抱一抱父亲,想说声对不起。

    “妈,我也做的不对。”他低声道:“我不应该那样和爸说话,惹您生气……”

    “小随……”顾母掐了掐儿子脸颊,道:“你爸就是好面子,性子犟,一时下不来台,过段日子就会好。

    他既然肯见那孩子,说明态度已然转变,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你啊在这点上,和你爸一个德行。”

    她一戳儿子额头,嗔道:“死心眼儿,一根筋,情况不对还顶着上。”

    “以后不能这样。”她语重心长地拉过顾随的手,“你唯独一点让我们放心不下,一人在外千万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胡来,我和你爸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至于其它嘛,妈妈不便插手。你大了,能自己解决问题。

    成年人做事之前要想清楚,不出尔反尔不朝三暮四,既是对自己,也是对别人负责。

    凡事有一点,妈妈希望你记着,别过分委屈自己,更别让自己后悔。”

    言毕,顾母站起身,又摸了摸儿子发顶,“水果吃完了就早点睡。妈陪你爸看会儿电视,晚安。”

    母亲离开后,顾随一人静了良久。他窝在床榻一角,背倚着墙,将多年爱恨情仇全数翻出,从头到脚品了个透。

    他看向桌面上那盆蓝花草和抽屉里厚厚一沓纸片,蓦然想起那人伤心欲绝的脸。

    三周未见,思念几乎决堤。他拿过手机,利落地翻到通讯录,按下一串号码。

    “这周你有空吗?”他率先开口。

    “小随!”沈周欣喜的语气中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他道:“我现在不在n市。”

    “你去哪儿了?”顾随垂下眼,问。

    “我在邻省开会,一个业内研讨会,明天有个报告要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筒那头响起一连串窸窣的纸张翻动声。“可能要周末。”沈周回答。

    “好……”

    “小随……”那人的声音极尽温柔,尾音低沉带着些缱绻意味,“你身体好些了吗?我听……你母亲说你又病了,你还好吗?

    你现在没怎么咳,是不是好多了?你多喝水,少讲话,多休息,千万别着凉。”

    “嗯,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好,那你早点睡。”他说着准备挂电话。

    突然,电话线那端的人提高嗓门,大声唤道:“沈周!”

    “怎么了?”他忙将听筒放到耳旁,安慰:“不急,慢慢说,我在。”

    顾随的声音更低了些,竟含着几分羞赧,话也讲的支支吾吾,“你之前说想带我去哪儿?”

    “啊?”

    “我们去吧,等你回来就去。”

    他理文件的手停在半空,呼吸略略急促。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霍然起身,一脚带翻身后椅子。

    他在不大的卧房内来回踱步,激动得语无伦次,嗓音都在颤抖。

    “好好好……”他连声答应,“我带你去!等我回来就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