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疏淮在一旁查看订单册,见久久未抬脚的宋令月发问:“怎么了?哪不舒服?热着了?”

    宋令月摇了摇头:“我没见过周公子那篇文章。经过这几户送货下来,感觉这文章影响颇为深刻。”

    “梁公子,不如我们先去买一份拜读,再送下一户,如何?”

    梁疏淮前进的脚步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梁公子”这称呼刺耳。

    他与她相识这么久,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虽是假冒,可怎的都要比那“周公子”要亲密得多。

    “周公子那篇文章影响颇为深刻”、“拜读”这些也刺耳。

    梁疏淮向来不爱读那四书五经,同太子伴读那阵时光难熬得很。

    虽说他并非周玄镜那般学富五车,他也识字也能作词,更何况伴读同期中,他的字可是得了太子太傅夸赞呢!

    上次特意在她桌前替陈祖母写欠据,她也不曾夸他。

    陈霜儿不是比划说宋令月最喜欢梁子桉那一手好字吗?

    难道他的字不比梁子桉?

    宋令月不知道梁疏淮一脸不耐烦又郁闷的表情是怎的回事,她上手牵了牵他的衣角,“怎么了?”

    一脸的担忧情真意切,梁疏淮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

    他知道他是冒牌夫君。

    宋令月扑哧一笑:“我俩还是真好笑。”

    梁疏淮:?

    又听她解释道:“我们刚才你担心我,我担心你,我不知为何觉得好笑。”

    爽朗道:“你怎么了?同我说说。”

    树枝上的夏蝉骤然发声鸣叫,周遭的空气也随着鸣叫步步攀爬,燥热难看。

    巷街里路人稀少,大多在躲在家里贪凉,远处的黄狗也不比平日里有活力,吐露着粉色舌头呼哧呼哧地呼吸着。

    周围很寂静。

    梁疏淮的心砰砰直跳,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也有很多话想在此处同她宣之于口。

    宋令月瞧着脸色越来越红的梁疏淮。

    莫不是同她挨家挨户送货热着了?

    古代人不比现代人的身子,从小贫苦那铁定吃食不够,身体素质也不会好到哪去。

    特别是他之前还受了伤,腹部那样吓人的伤口一定还没修养好。

    宋令月自己手上那一道伤口,虽到现在结了疤,可依旧疼得很,她做琉璃时候都不敢太用劲。

    她伸自己温热的手,垫脚摸了摸梁疏淮的脸,有点烫但远远没到发烧的程度。

    她的思绪总是很活跃。

    比如现在她后知后觉发现梁疏淮又长高了许多,如今她都需要垫脚才能摸上他的脸。

    梁疏淮在宋令月摸上他的脸颊那一刻,他听见好似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

    像是年幼时祖父带他练弓箭,他不小心将那紧绷的弓弦磨断的声音。

    又像是陪太子伴读,不小心将太子太傅的孤本掉进洗砚池,他惴惴不安只得听太傅同阿父告状,最后自己跪在祭堂下那根金铜烛台倒地的声音。

    也像十四岁那年阿母重病,阿父去了江谷州开拓生意,家里只剩刘姨娘不肯叫大夫来,他当街纵马跑去找相识的大夫,那些摊贩的瓜果落地裂开的声音。

    他好像的确没有周玄镜那么优秀,也没有梁子桉那般循规蹈矩。

    可他一对上宋令月那湿漉漉的眸子。

    “央央儿”

    “嗯?”

    她的手还在他的脸颊上。

    “以后不要叫我梁公子可行?”

    他又急巴巴地补充:“总叫我梁公子,太生分了吧。”

    宋令月思忖许久的确是这样,现在梁疏淮已被她拉了进来创业了,算是自己合伙人也算是员工,总叫公子的确生分不少,影响团结性,不好带团队。

    “那我叫你子桉?”

    “不!”

    梁疏淮的回绝又急又果断,吓得宋令月差点咬到舌头。

    “那我该叫你什么?”

    宋令月不解,他不就叫梁子桉吗?

    梁疏淮头一回觉得自己以往的放荡不羁有点好处。

    以往同京华城的公子爷们混得近,也知晓他们在外头哄女子惯用的伎俩——先撒钱后替名,最后再撒钱人间蒸发。

    若是日后被认出来了,也可以名字不对为由糊弄过去。

    “我觉子桉这字,不好听,昨日我就想着要废字,今日索性与你说说,也算是有见证了。”

    宋令月迟疑,“你要废字?”

    不待他回答又想到什么,“你这废字影响你科考吗?”

    她心里已经开始过意不去了,这原身的夫君清贫少年一枚,应是靠科考致仕当公务员改变命运。

    自己顶替原身后,没再问过他愿不愿意在这弄珠玉上班,自己就给他直接boss直聘了。

    要是人家就要考试呢?被自己这样一打岔,出于责任又不好推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