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说完了这句话,转身朝着外头匆匆去了。

    独留了马氏,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厅里,身边的烛火摇曳,衬了她的脸明明灭灭。

    许久,她才低着头冷笑了一声,笑容苍凉也讽刺。

    钟鸣变脸的速度有多快?也算是让她开了脸了。

    以前,钟家主母这个身份让她觉得骄傲,如今却只觉得是摆脱不了的枷锁。

    因为这个身份,它不得不裹挟着她马氏全族卷入这血雨腥风,让一生清明的父亲到如今落了个晚节不保。

    想着父亲满头花白的头发,无可奈何的眼神,以及为了她四处奔波的苍老身影,她的心便像是被寸寸凌迟,疼痛不已。

    钟鸣……

    这一次,他最好是胜了……

    月黑雁飞高,虫鸣熹微,秦淮河畔,烟柳笼沙,有人打马从河边过,带过急风拂细草。

    钟鸣远远看去,前方似有灯火闪烁,前方有宫阙千重。

    他心中微动,不免捏紧了马缰。

    只是没有察觉,分神间,一股幽香已经盈满了鼻尖。

    眼前一个黑影一晃而过,像是朝着那秦淮湖中而去。

    钟鸣心中一惊……

    明明前方还有大事等着他,可是他鬼使神差,竟就这般勒了马,他转过头看过去,只见那湖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叶扁舟。

    那舟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身姿顽长,着湖色长衫。

    那身影……莫名看着几分眼熟。

    扁舟渐渐朝着河岸划了过来,划动了平静的湖岸,将河中明月搅动成了零碎的星光。

    那舟上的男子开口说话了。

    他喊:“钟鸣……”

    那声音分外耳熟,是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声音。

    那些他原本不愿回忆起的过去,忽然呼啸而来,他一直极力掩盖的记忆之门,缓缓掀开,带着旧日的尘埃,烟尘四起。

    不会的,不会的……

    钟鸣知道,他已经死了许久了,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可是四野寂静,只有那一抹缭缭幽香,熏得他有些昏昏沉沉。

    一时间,他竟然记不得,这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了。

    “钟鸣……”那个声音还在唤他。

    那扁舟越来越近,幽暗的月光下似乎能看清他的脸。

    “父……父亲……”钟鸣唤出口的声音却似乎带着颤抖。

    他从马上翻滚下来,几步跑到河边,只见江上笼烟四起。

    雾越来越大了,只有舟上那一点江火独明,猩红摇曳,远处似乎有寺庙的钟声格外寂寥。

    钟鸣问:“父亲,是你吗?你回来找我了?”

    “这些年你从不来我梦中,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来见我?”

    片刻,那道苍老的声音开口了。

    “跪下!”一张口,却是带着责备。

    第73章 钟鸣的心结

    钟鸣被这个声音吓得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屈膝下去,可是到了一半儿却生生停住了。

    “不,不,儿子为何要跪?”

    “从前父亲最爱让儿子下跪,父亲走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进儿子梦中,为何还要儿子跪?儿子做错什么了?”钟鸣问。

    “没做错吗?”那声音带着几分薄怒,几分威严。

    “为父让你廉明勤政、扶持新帝,好好做一个贤臣,光大钟家,你做了吗?”

    “扶持新帝?”

    钟鸣怔了片刻,忽而笑了一声:“儿子扶持了啊,不止一个,父亲在下面可看到了吗?

    父亲看看前面……”

    钟鸣手一指,指向远处的千重城阙。

    “那里,还等着儿子呢,等着儿子另立新帝,等着儿子重建一个新建的王朝。

    到那个时候,万里江山皆为我钟家所有,天下熙攘,皆臣服于我钟家脚下,父亲说,这算不算是光大钟家?”

    钟鸣说起这些话,眼中便带着几分狂热,近乎于癫狂。

    “所以父亲才选在今夜前来是不是?儿子马上就要成功了,所以你也要来看看?

    到时候,儿子让新帝将父亲的牌位供奉到太庙里,儿子让天家,让整个沈家世世代代都供奉父亲,为您修碑建祠。

    父亲,您会高兴吧?

    这辈子,您生了我这样的儿子,足够你含笑九泉了吧?”

    只见那江上的寒舟一晃。

    听到船上的男人喊出了一声:“逆子……”

    声音颤抖,显然是真的怒了。

    “我钟家簪缨世家、诗礼传家,为父让你光宗耀祖,没让你结党营私、大权独揽,混成了赵高、李斯之辈。

    我叫你照顾好你妹妹,你呢?

    你将你的外甥女送进宫里,为你谋取荣华富贵,你还记着为父临死前你答应为父的话吗?

    为父今生最后悔的事,便是生出你这样的孽障!”

    只听那船上的人句句怒骂,声音越来越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