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山,七宝林。

    准提道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掰着手指,算了一遍又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师兄,又少了,今天又少了三成!”

    接引道人坐在他对面,面容一如既往的愁苦。

    “少了便少了。”

    “这怎么能算了!”

    准提急得站了起来,在原地打转。

    “这可是我们费了多大劲才从东方化来的香火,每天都在变少,都流到那个懒家伙那里去了!”

    他伸手指着洪荒中心的方向,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睡了一觉,凭什么!”

    接引道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族信他,求的不是长生,也不是法宝,只是安睡。”

    “安睡?”

    准提道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安睡也算道?那我们还讲什么妙法,度什么众生?干脆都躺下睡觉,看谁睡得香好了!”

    接引道人终于睁开了眼。

    “师弟,莫要妄动。”

    准提一屁股坐了回去,满脸不甘。

    他知道师兄说得对,那棵树,他们惹不起。

    可眼睁睁看着自家的香火愿力,跟漏了的米缸一样往外流,他心疼。

    洪荒一处云海洞府。

    几位大罗金仙正在论道品茶。

    “听说了吗?南赡部洲那边,新出了个‘睡神教’。”

    “拜一棵树的教派?当真闻所未闻。”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轻抚长须,神态倨傲。

    “凡人愚昧,信奉草木山石,不足为奇。不过,我倒是对那棵树的根脚有些好奇。”

    旁边一人连忙劝阻。

    “道友可别乱来,我听闻火云洞有位同道,只是起念推演,便被天机反噬,元神受创,至今还在闭关。”

    那老者不以为然地笑了。

    “他道行不够罢了,与我岂能相提并论。吾乃上古得道金仙,自有秘法,看我探上一探。”

    他当即盘坐下来,双手结印,周身道韵流转,双目中神光闪烁,开始推演天机。

    不过片刻,他脸色猛然一白,身体一晃。

    张口便是一道金色的血箭喷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周围几人骇然。

    老者捂着胸口,眼中满是惊恐,声音发颤。

    “不可,不可测,不可名状。”

    幽冥血海,阿修罗宫。

    冥河老祖端坐于十二品业火红莲之上,听着下方阿修罗众的汇报。

    “老祖,如今洪荒各处都在传言那位‘槐祖’,说他深不可测,连圣人都推演不出其跟脚。”

    冥河老祖发出一声轻笑,声音沙哑。

    “圣人?圣人不过是天道走狗,他们不敢,我敢。”

    作为盘古开天后第一批生灵,又是准圣大能,冥河一向自傲。

    “一个只会睡觉的树妖,也敢妄称‘祖’?今日我便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眼中血光一闪,无视了所有关于“不可招惹”的传言。

    他那庞大的,夹杂着无边杀伐之气的神念,如一道血色长河,瞬间冲出血海,跨越无尽空间,直接锁定了洪荒中心那棵通天神树。

    他要强行推演!

    “给我开!”

    神念触及“槐荫”这个概念的瞬间。

    整个血海,那常年翻滚的血浪,停了。

    天空,那永恒的血色,褪去颜色,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冥河老祖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感受到一股不属于攻击,却远比攻击更可怕的力量,从天地规则的层面,反作用于他自身。

    “天机,混沌。”

    四个字在他元神中炸响。

    这不是攻击,这是一种驱逐,一种警告。

    你不配。

    冥河老祖勃然大怒。

    “我生于血海,不敬天地!区区天机反噬,能奈我何!”

    他催动全身法力,将更多的神念,更加狂暴地灌入推演之中。

    这一次,反噬不再是警告。

    “咔。”

    一声轻响。

    他身下的十二品业火-火红莲,那万劫不磨的莲台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咔。”

    又一声轻响。

    他自己的脸上,从眉心到下颌,也出现了一道同样的裂痕。

    他那准圣的浩瀚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飞速下跌。

    他苦修亿万年的道基,正在崩塌。

    “不!”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血海深处传出,震动了整个洪荒三界。

    所有大能,都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应到了一位顶尖强者的陨落。

    紫霄宫中。

    几位圣人看着水镜中的景象,沉默不语。

    他们亲眼见证了,冥河,那个几乎与他们同级的存在,只因一次推演,就落得个道基崩毁,险些身死道消的下场。

    准提道人脸都白了,再也不提香火的事。

    元始天尊面沉如水,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通天教主打破了寂静,他看着水镜里冥河的惨状,又看了看那棵依旧安静的神树,摇了摇头。

    “冥河这老家伙,这次算是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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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环视一圈,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我算是看明白了。”

    “我们修道,无论顺天还是逆天,说到底,都是在天道这个大规矩里折腾。”

    他用手指了指水镜中的神树。

    “人家呢?”

    “人家自己就是规矩。你想看他,就等于是在挑战规矩本身。”

    “在‘制定规则’这件事上,他真是,遥遥领先啊!”

    这句常带调侃的话,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带上了一股寒意。

    元始天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不可招惹。”

    接引道人双手合十。

    “善。”

    准提连忙点头。

    “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上首的鸿钧道祖。

    鸿钧睁开了眼,眼中古井无波。

    “此事,到此为止。”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量劫将起,尔等好自为之。”

    “封神量劫”四个字,瞬间将所有圣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比起那个深不可测的懒家伙,这场即将席卷三界,连圣人都要入局的杀劫,才是眼前的头等大事。

    只是,他们心中都有一个疑问。

    当那场风暴来临时,这棵不能招惹,不可揣度的神树,又会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槐荫的小世界。

    一股股温暖的,带着各种情绪的能量,如同小溪般汇入这方天地。

    很舒服。

    槐荫沉睡的意识,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份舒适。

    像是有人给他换了个更柔软,更贴合的枕头。

    他不知道这股能量,是亿万生灵的信仰,更不知道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准圣濒死前的恐惧与绝望。

    他不在乎。

    他只是在梦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这个“新枕头”抱得更紧了些。

    这些信仰之力,被小世界自然而然地吸收,分解,转化。

    这个梦境世界的光,变得更柔和了。

    法则的“旋律”,变得更和谐了。

    由道韵构成的土地,变得更肥沃了。

    外界。

    洪荒人族,那些信奉“睡神教”的凡人,发现自己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好。

    甚至一些修道之人,在睡前祈祷后,发现自己的元神,竟能更快地进入深度冥想,对大道的感悟也变得更加清晰。

    他们将这种状态,称为“睡梦之道”。

    一些小门小派,眼红“睡神教”的香火鼎盛,也开始模仿。

    他们让信徒去拜山,拜河,拜石头,说那也是“睡神”的化身。

    可信徒们拜了之后,该失眠还是失眠,该做噩梦还是做噩幕。

    没有真正的神只,再虔诚的信仰,也不过是空谈。

    很快,这些模仿的教派,便都烟消云散。

    封神量劫的序幕,已经拉开。

    洪荒的天机,开始变得混乱。

    而在这场大劫的中心,那个最大的变数,还在做着他的梦。

    他梦见,自己身体里的那些星辰,开始孕育生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