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她才失声道:“你说什么?”

    她对上男人的眼睛,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震惊觉得不可置信,另一半却有种诡异的直觉。

    ——她直视着男人混浊的,闪着泪光的眼睛呐呐地想:这可能是真的。

    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她就是有一种似乎是源于血脉深处的直觉。

    这个人是她的爸爸。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明明姓沈,是沈家人,是沈家现任当家人沈致的独生女。

    她家里有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家里的佣人从小看着她长大,他们都能证明他是沈家人!!

    对。

    沈初画的眸光闪了闪,她下意识地就躲开了男人看着她的目光,咬了咬下唇:“叔叔,请您不要污蔑我的母亲。”

    她只能是沈家人。

    沈初画强行镇定下来,尽管她的身体都在细细地颤抖,但她还是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下来。

    她重新抬头看着男人,和男人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带了几分泫然欲泣:“叔叔,你……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呢?我的母亲她一生清白,我的父母也很相爱……”

    男人看见她眼里的泪光瞬间就慌了,手足无措的连忙扯了几张纸递给她。

    他慌乱地解释:“画画,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当初我和你妈妈离婚,她背着我生下了你,等我知道你的存在的时候,你已经被他卖掉了,我听说买你的人是个有钱的女人……”

    他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我一直找,一直找……我找了十七年了,我找到你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仓惶地抬起了头:“画画,阿爸是从农村来的,没读过书,也没有多少见识,但是我听说你们城里人有什么检查是不是亲生父母的技术……那个什么d嗯什么的。”

    “你要是不相信阿爸说的,我们就去验那个什么……”

    “叔叔!”沈初画厉声打断了他,然后又立刻垂眸躲开了他殷切的目光:“叔叔,你找错人了吧,我明明是沈家的女儿。”

    她猛地抬头,一字一句道:“a城沈家的女儿。”

    男人募的收了声,目光呆滞地盯着精致桌面上的青花瓷茶杯。

    沈初画松了口气,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冷冷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看着男人的样子,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叔叔,我很同情您的遭遇,但是我的家庭很幸福,身边所有人都能证明我就是沈家的女儿。”

    她声音放得有些轻,显得善解人意:“我不知道是谁告诉您这些的,我同情您也很能理解您,但是沈家毕竟不比其他家庭,我作为沈家大小姐自然也……”

    她笑了笑,清澈的眸光里似乎真的含有些许怜悯:“叔叔,要是您真的想找到您的女儿,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我可以给您资助,可以吗?但是您如果是为了钱,又何必要来碰瓷沈家呢?”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这片空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已经凝滞。

    片刻后,秋日的微风卷着远处喧闹的人声轻轻拂过,空气都宛如恢复了流动。

    男人牵了牵唇角,扯开了一个僵硬得有些瘆人的弧度:“你,你说得对,果然不愧是读过书的文化人……”

    他后面句话声音很轻,沈初画都没有听清楚。

    没等沈初画再开口,他就沉沉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不好意思哈娃儿,我,我就是欠了赌债,那个什么,想你们说的鬼迷心窍了……”

    “就是……”他声音低沉,听着像是从铁片的缝隙中间挤过,“我家娃儿要是长大了,我想……她应该也是像你这样的。”

    “聪明,漂亮,又善良。”

    沈初画沉默了一会儿,莫名地竟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热了。

    她轻咳了一声,问:“叔叔,这样吧,我爸爸平时也经常教我做慈善,你欠了多少赌债啊,我这里还有点钱。”

    男人急忙摆了摆手:“你一个娃儿,我找你要钱干什么?”

    “叔叔,你说吧,我好歹也是沈家的大小姐,不多不少也有点积蓄,”沈初画笑着,“就是别再去碰瓷了,说我是你女儿这种话也别再说了,要是我爸爸听到了,他会不高兴的。”

    男人沉默着:“……阔,阔以吧。”

    “两,两……”他小心翼翼地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精致的少女,斟酌着说:“二十万?”

    沈初画笑了笑,从荷包里摸了张卡直接递给他:“这是我自己存的零花钱,刚好够,叔叔你拿着吧,密码是xxx……。”

    说完,也不等男人回答,她垂眸看了一眼时间,站了起来:“叔叔我不跟您说了,我要上课了先走了啊。”

    男人盯着桌面上的银行卡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伸出了手把卡片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了已经通红的眼睛,看向了咖啡店的门口。

    少女穿着干净的灰色棒球衫校服,下身是一条同色的百褶裙,露出的腿又细又长,整个人的背影都看着纤细窈窕。

    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也跟着出了门。

    他们都没看到,在他们座位的后面一点点,参差的绿色塑料叶片的后面,露出了另一个少女满是诧异的眼睛。

    她的头上,昂贵的发卡折射着太阳光,散出了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光。

    ……

    沈延虽然在学校那边请了假,但是好歹是正处于高三,高考还是很重要的,于是陆野就想回学校给他把书都搬回来。

    沈延怕出门,他就准备自己去学校,但是等他收拾好了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就看到小孩儿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委委屈屈地仰着脑袋看着他。

    “……”

    陆野失笑,“我就说我要出去你怎么没反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媳妇儿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泛着些粉,看着可爱得不行。

    陆野走过去,微微俯下身捏了捏他的耳垂:“我去学校给你把书都带回来,不是要准备高考吗?”

    他这成绩差得跟狗屎一样,不看书倒是没差什么,就是沈延一直都是第一名,要是影响了高考那就可惜了。

    沈延还是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动。

    陆野无奈了,他想了想,带了点儿无奈地问:“想跟着老公去?”

    小孩儿摇了摇头。

    “……”

    陆野:“不让我去?”

    小孩儿想了想,点头。

    这祖宗。

    陆野笑了笑,垂头吻了吻他鼻尖儿上栗色的那颗小痣,低声哄:“不读书了?”

    这次小孩儿犹豫了一会儿,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啧,这么难伺候啊。

    陆野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微微仰了头看他,“要是我媳妇儿是我那成绩的话,那确实学不学都没什么影响了,但是我媳妇儿年级第一呢,不考个清华北大能行?”

    小孩儿眨了眨眼睛,里面流露出了一点微不可闻的诧异。

    这人也会有个清华北大很牛逼的概念?

    陆野看懂了他的意思,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大好意思,低下了头轻轻咳了一声,“媳妇儿,那老公走了?”

    沈延眸色微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往前几分握住了他的手指,“不。”

    陆野没理他的那个“不”字,皱起了眉,反手把他的手握进了手心里:“怎么这么冰?”

    沈延身体一僵,接着,竟然有些心虚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陆野:“……”呵。

    不过看到小孩儿这样子,他是真的又不好骂他,只好冷着脸进了卧室把赵识华给收拾的那件牛仔外套拿了出来,伺候着这小祖宗穿上。

    沈延正心虚着,乖乖地就配合着他穿上了,不过还是抓着他的手的,一幅不想他走的样子。

    陆野这才有些头疼了,无奈地看着他:“不想老公一个人出去?”

    这祖宗想了想,点了点头。

    陆野顿了顿,尝试着说:“你想跟我一起?”

    祖宗皱着眉抬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摇头。

    得,既不准他一个人出去,也不想跟着他出去,意思就是让他陪着媳妇儿呆在家里了。

    啧……

    谁惯的这臭毛病?

    两秒钟后,他又默默地自己把毛顺好了。

    谁惯的?可不就是他惯的吗?

    啧。

    老子媳妇儿,惯出脾气来了老子自己骄傲!

    不过……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睁着一双水润清澈的柳叶眼看着他的沈延。

    沈延之前病重是重,可从来都没有这不让他出门的毛病。

    为什么会不让他出门呢?

    甚至在他提到他要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这小孩儿眼睛里还隐隐约约含着几分恐惧。

    到底在怕什么呢?

    “……”

    陆野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握着沈延手的手指都更添了几分力。

    他又看了沈延一眼,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苦涩,轻声问:“延延,家里还有个手机,我们一直通着电话,行不行?”

    小孩儿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陆野的心脏猛地一下沉了下去。

    沈延见他没有动,拉了拉他的手指,微微仰着头看他:“老公?”

    陆野猛然把他拉进了怀里。

    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