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弹指即逝。

    当百城盟的先头斥候出现在天宸城北域地平线上的那一刻,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似乎终于降临。

    黑色的洪流,自北方的旷野蔓延而来,最终陈兵于天宸城外三里之处。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数以万计的甲士沉默肃立,那股由百战杀伐凝聚而成的铁血军魂,化作肉眼可见的血色狼烟,直冲云霄,竟是将天光都遮蔽了三分。

    在这支大军的最前方,竟是一座由九头炼魄境妖兽“墨玉麒麟”拉着的巨大黑色战车。

    战车之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他身着一袭朴素的灰色麻衣,身形枯瘦,面容普通,看上去就像一个田间的老农。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这方天地的中心。

    他周身的虚空,在微微地扭曲,仿佛承受不住他存在的重量。

    他,便是百城盟之主,北域数千年来唯一的虚天境强者——魏苍生。

    在他的身后,是百城盟麾下最精锐的“百战卫”,以及数十位气息深沉的炼魄境头目。

    那日狼狈逃回的华袍老者,赫然在列!

    此刻,

    他正用一种怨毒而又快意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天宸城的城墙,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家亡,血流漂橹的景象。

    然而,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预想中那惊慌失措,哭喊震天的场面,并未出现。

    天宸城的城墙之上,白家的旗帜依旧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主白战,身披铁甲,手按剑柄,平静地站在城楼之巅。

    他的身后,是三长老、五长老等一众新晋的炼魄境强者。

    再之后,是数以千计的白家护卫。

    他们所有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必然之事发生的……平静。

    就好像眼前这支足以踏平北域任何一个宗门的无敌大军,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群即将登台的滑稽戏子。

    “有趣。”

    战车之上,魏苍生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活了近千年,见过负隅顽抗的,见过跪地求饶的,却从未见过,在自己亲临的威压之下,还能如此平静的“蝼蚁”。

    “白战。”

    他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仿佛直接在神魂中响起,“老夫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献出你白家所有的功法、资源,再让你那伤我徒儿道基的儿子,自废修为,跪于我车前。如此,老夫可饶你白家……一缕残魂。”

    他的话,是最后通牒,更是无上的恩赐。

    在他看来,能留下一缕残魂,已是他这位虚天强者最大的仁慈。

    城墙之上的白战闻言,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那战车之上的魏苍生。

    是的,怜悯。

    就如同一个凡人,在怜悯着一只即将被巨兽踩死的、却兀自耀武扬威的蚂蚱。

    这个眼神,彻底激怒了魏苍生!

    “找死!”

    他不再废话,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随着他手掌的抬起,整个天地的法则,都仿佛被他握在了掌心!

    天宸城上方的空间,开始剧烈地震动、扭曲,如狰狞的蛛网般蔓延开来!

    这,便是虚天之威!

    一念之间,便可封锁天地,掌控虚空!

    “今日,老夫便让尔等知晓,何为……天威!”

    魏苍生声音冰冷,那足以撕裂山川,抹平城池的虚空风暴,即将在他掌心成型!

    ……

    与此同时,城主府,后院。

    一方小小的鱼塘边,柳婉清正有些担忧地看着城墙的方向。

    而她的儿子却对那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恐怖威压,没有丝毫反应。

    他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衫,身形挺拔,面容俊秀,正拿着一根小小的竹竿,专心致志地,在……钓鱼。

    鱼线上,没有钩,只有一粒小小的、用普通米饭捏成的饭团。

    他安静地端坐在池塘边的一块青石上,神情专注,一动不动,像一个入定了多年的老僧,又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

    池塘里有几尾柳婉清养来观赏的锦鲤,它们似乎并不怕人,绕着那粒饭团游来游去,却始终不肯咬钩。

    “宸儿,城外……”柳婉清终是忍不住,担忧地开口。

    白宸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娘,你看。这几条鱼太小,但也聪明。它们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柳婉清一愣,不知儿子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

    白宸继续说道:“所以,想要钓上它们,要么,就换一种它们从未见过,无法抗拒的鱼饵。要么……”

    他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淡淡的戏谑。

    “就换一片……更饿的鱼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轻轻一抖。

    那根竹竿,带着那粒小小的饭团鱼饵,被他轻飘飘地,甩向了空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城墙之外,魏苍生那足以毁灭一切的虚天强者至强一击,已然凝聚成型!

    他脸上的神情,冰冷而又残忍,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刻天宸城化为废墟的景象。

    然而,就在他即将挥下手臂的那一刹那。

    他,以及他身后所有的百城盟大军,都看到了此生最为荒诞,也最为恐怖的一幕。

    一根纤细的鱼线,自那天宸城中,悠悠然地甩了出来。

    鱼线的末端,挂着一粒可笑的,小小的饭团。

    它无视了那狂暴的虚空裂缝,无视了那足以撕裂神魂的威压,轻飘飘地,仿佛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就那么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魏苍生的面前,悬停于空,微微晃动。

    “什么东西?!”

    魏苍生瞳孔猛缩,他堂堂虚天境大能,竟是没有发现这根鱼线是何时,又是如何出现的!

    更让他感到惊骇的是,当他的神识试图去探查那粒小小的饭团时,竟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那仿佛不是一粒饭团,而是一个……连通着无尽混沌的黑洞!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瞬间,那粒饭团之上,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超越了这方天地所有法则的“道韵”,轰然散开!

    这股道韵,没有蕴含任何杀意,它只是……很香。

    一种源于“存在”本身,一种代表着“生命”与“能量”最本源的“香”。

    当这股“香气”,扩散开来的瞬间。

    魏苍生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那早已与天地相合,坚固不朽的道心,在这一刻,竟是产生了一丝无法遏制的……饥饿感!

    那是一种比修炼、比突破、比长生,更加本源,更加无法抗拒的渴望!

    仿佛只要吃下那粒饭团,他便能瞬间勘破虚妄,立地成仙!

    “不!”

    魏苍生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吼,他意识到不对,疯狂地运转功法,想要压制住这股来自灵魂深处的贪念。

    但他能压住自己的道心,他身后那数万大军,却压不住!

    “嗷——!”

    拉着战车的一头墨玉麒麟,第一个失去了控制。

    它那双巨大的眼眸瞬间变得赤红,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竟是挣脱了缰绳,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那粒饭团,狠狠地咬了过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下一刻,所有的百城盟大军,从炼魄境的将领,到最普通的锻体境士卒,他们的神智在这一瞬间尽数被那股本源的“香气”所吞噬!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敌人,不再有同伴,不再有恐惧。

    有的,只是对那粒饭团,最原始最疯狂的……贪婪!

    “我的!是我的!”

    “给我!那是我的仙缘!”

    “滚开!谁敢跟我抢,我杀谁!”

    数万大军,瞬间乱作一团!

    他们不再是纪律森严的军队,而变成了一群为了争抢食物而彻底疯狂的野兽!

    他们挥舞着刀剑,不是砍向城墙,而是砍向离自己最近的、昔日的袍泽!

    惨叫声,嘶吼声,兵刃入肉声,此起彼伏!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这支威风凛凛的无敌之师,竟是自相残杀,死伤过半!

    鲜血染红了大地,残肢断臂铺满了旷野!

    城墙之上,白战与一众白家高层,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他们看着城外那副宛若地狱般的惨烈景象,又看了看那依旧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仿佛什么都未曾做过的鱼饵,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这无法理解的神威面前,彻底……冻结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这不是屈人之兵。

    这是……戏耍众生!

    战车之上,魏苍生看着眼前这副惨状,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数百年的大军,就这么毁于一旦,他那张枯瘦的老脸,因恐惧与绝望而彻底扭曲!

    他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死死地锁定在了城中后院,那个手持竹竿的、儒雅俊秀的少年身上!

    “妖……魔鬼……你是魔鬼!”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再无半分虚天强者的风范。

    他猛地转身,竟是连自己的战车都不要了,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疯狂逃窜而去!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自己也压制不住那股诡异而又恐怖的饥饿感!

    他逃了。

    被一根鱼线,一粒饭团,吓得……落荒而逃。

    后院之中,白宸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鱼线,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他收回鱼竿,转头对那早已石化当场的母亲,平静地说道:“外面的鱼太多,也太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