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德莱塞尔对这样不守规矩的女人十分看不顺眼,只碍于她是国王的情妇,才耐着性子站住、听她说话,见她说要找自己,还勉强问了一句:“不知有什么事呢?”

    劳瑞斯夫人就得意地炫耀了起来:“陛下前几日赏赐了我一块价值两万磅的蓝宝石,极罕见、极珍贵,那样子真是美极了!但若只我一个人欣赏,不免有些辜负陛下的一番心意。”

    “因此,我特意挑了这个周末,来举办一个热闹的宴会,让大家都来看一看,也欣赏一番。不知大人您和您的夫人能不能拨冗……”

    “没有时间!”

    德莱塞尔生硬地打断了她的邀请。

    因为他听了这一段话,心里是非常恼怒和悲哀的:陛下明明有钱给情妇买什么宝石,却那么吝啬地不愿为这个国家多花一点儿钱!

    但作为臣子,这话没办法说出口。

    德莱塞尔不免迁怒于劳瑞斯夫人,加之本就看不惯对方放荡的作风,当即板起了脸,用一种教训的语气说:“对不起,夫人。”

    “我并不觉得欣赏宝石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要依我说,假如您真想不辜负陛下的话,倒不妨改一改以往那些不规矩的作风,平时多做点儿善事。”

    “譬如,少买点珠宝首饰,多为咱们国家吃不上饭的穷人们,捐一些米粮出来,如此,还算是为国做贡献了。”

    劳瑞斯夫人自得宠于国王以来,从未被人如此数落过,一时间都听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以至于……

    直到德莱塞尔带着办事员匆匆走远,她才回过神,环顾左右,发现好些宫中侍从都看到了这一幕,自觉丢了很大的面子,不禁涨红了一张脸,恨恨地啐了一口:“呸!不识好歹的老不死!等着吧,早晚要你好看!”

    同一时间,杰米跟随着那个小剧团,经历一番跋涉后,终于抵达了王城。

    之后,在海伦娜夫人善意的邀请下。

    他暂时也没立刻同他们分道扬镳,而是一起住进一家旅馆里。

    等到两方各自开好房间,又互相礼貌地短暂告别后……

    杰米高高兴兴地走进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时,他身边终于一个人也没有了。

    不用再去费心地应付谁、防备谁、警惕谁……

    他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一种实质性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然后,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床上,开始盘点起身上的财产。

    先是现金……

    非常凑巧,不多不少,恰好两百磅。

    在入狱前,两百磅的罚金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他已经觉得两百磅有点儿少了。

    因此,他稍稍有点儿后悔没在那次撒钱时,给自己多留一点儿出来。

    但当时那么危险的情况,本也容不得他多想,所以,这点儿悔意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接着,是那个刻有路易斯贝克特名字的银制臂环。

    他将这个臂环放在手中轻轻掂量了一下:“应该能卖点儿钱,假如我不要这个身份的话……”

    但事实上,早在对海伦娜夫人自称是路易斯贝克特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杰米这个身份,既然已经死在了那场监狱大火中,那么……

    如今,也只有路易斯贝克特这个身份最适合他了。

    这样一来。

    当前的问题该是——要不要去认亲?

    “对了,还有马科姆,他以前告诉过我,他们在这儿有个据点……”

    杰米踌躇地想:“我还要去找他和乔治吗?”

    暂时只想过平静生活的他,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件事推后解决。

    然后,他继续思考认亲的事情。

    不认亲的话,其实,风险小一点儿。

    但无依无靠。

    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入狱,想到乔治好不容易出狱,结果没几天,却又被关了回去……

    杰米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可认亲的话……

    鬼知道这个路易斯都有些什么亲人!

    想到这里,

    他忙把那两封信找了出来。

    其中一封是个情书,暂且放到一边;

    真正有认亲线索的是另一封……

    [这将是我汇去的最后一笔钱了。]

    寄信人简单地写道:[有了那些钱,足够你将这个孩子抚养长大了。]

    然后,是一些委婉的威胁话语。

    意思是——虽然我不管这个孩子了,日后可能也不会再过问。但除非你能确保我永远都得不到他的消息,否则,一旦我知道你没有善待他,必将会让你受到残酷的惩罚。

    杰米将这些内容大致地看了一遍,觉得这个寄信人对路易斯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儿微薄的责任感。

    接着,他重新低头,重点看了看末尾的落款——德莱塞尔夫人。

    第26章

    (一)

    不管杰米有什么计划,暂时都用不上了。

    因为第二天,他病倒了。

    事实上,这场病也早该来了。

    打从入狱起,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整天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不说。

    还要绞尽脑汁、一刻不停地同各式各样的人斗智斗勇。

    甚至直到最后的那场胜利逃亡,也是整整一晚上的夺命狂奔。

    虽说成功脱逃了,可事后既没得到任何合理的休息,也没有什么营养方面的补充……

    他能平安无事地撑到现在,真可谓是一种奇迹!

    然而,他也只能撑到现在了。

    许是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心里绷紧的弦微微一松,人就倒下了。

    幸亏海伦娜夫人惦记他,见他一天没露面,特意过来拜访,才及时发现了这一状况。

    只是也难怪他病了那么久,都没被人发现。

    杰米非常的安静。

    他病得有些糊涂,脑子混乱中,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彻底安全了,便连在病里都提着心,不敢声张。

    尽管是难受的,可他却极端克制地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仅仅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以至于,除了那张烧红、发热的脸和略微急促的呼吸外,几乎完全看不出这是个活人。

    海伦娜夫人被吓了一跳。

    她突然感到一阵害怕,因为回想起多年前病死的小儿子……也曾是这样的安静。

    知道她累,怕她担心,也怕吵到她的休息,那孩子连咳嗽都尽量小小声的。

    所以,到了最后,她这个蠢妈妈竟然不知道,那贴心的孩子到底是在什么时辰无声无息地离开的?

    想到这里,海伦娜夫人的眼里就噙满了泪水。

    她仿佛重新回又到了那近乎梦魇般的过去,于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焦虑地查看,直到发现人是活着的,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便是一番尽心尽力地照顾。

    尽管这位夫人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先生的年龄和自己儿子的年龄相距甚远。

    可也许是他之前自述无父无母的可怜身世,再或许,是他此时病中的脆弱姿态,实在像极了当年的那个孩子,致使她那一腔早已深埋在心底多年的母爱,竟统统被激发了出来。

    医生来了又走。

    海伦娜夫人自己掏钱,买齐药物,搁厨房找了个罐子,细心地熬煮出退热的药汤。

    然后,她坐到了床边,凝视着他,温柔又忧伤地回忆着:“若是……我的孩子长大了,是不是也会同你一样英俊?”

    等到杰米的烧渐渐退了,病痛重新远离后……

    一直从旁注视着他这么一点点儿好起来的海伦娜夫人,竟也仿佛从中得到了一场救赎。

    “好歹救回来一个。”

    她这么心酸又欣慰地想着。

    而在杰米生病的这段时日里……

    王宫中那些贵族们片刻都没消停,又发生了许许多多离奇古怪的事。

    最开始是劳瑞斯夫人

    尽管她前不久才遭到财政大臣德莱塞尔的一番训斥。

    但作为国王近段时间最为宠爱的情妇,她并不将对方看在眼里,也自忖有足够的底气来对此置之不理的。

    于是,周末的那场打着“鉴赏蓝宝石”名头的聚会,还是照常举行了。

    而且,还是特别隆重地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