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残忍才是真实。”

    一个声音极为突兀地响起。

    赫金斯伯爵和海伦娜夫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只见……

    马科姆像幽灵一般,面色苍白、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口,一只手放在门上,做敲门状:“抱歉,我看到门没关,本想敲门的,却没忍住……”

    海伦娜夫人惊喜地站起来迎接:“啊,没什么的,您能来就是我的荣幸了。但您之前不是说没什么时间吗?”

    马科姆朝她微微一笑:“是的,本来是没时间的。但我太爱玛丽安了……实在忍不住就想过来看一眼,然后,刚好听到了你们的讨论……”

    然后,他又一次重复刚才的话语:“抱歉,夫人,我忍不住了……”

    海伦娜夫人连连摆手,表示并不介意。

    于是,马科姆转身将门关好,走进了这间屋子。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也知道这样做会很危险。

    但他既管不住自己想要走过来的脚,也管不住自己想要去听的耳朵。

    尤其在听到海伦娜夫人分析出的那一句‘你希望西蒙斯得到观众们的原谅’后……

    他甚至连自己的嘴都没办法控制地就出声了。

    在做出那些事后……

    居然还希翼着得到原谅?!

    一头愤怒的野兽在他的身体里咆哮,用尖牙和利爪对他又抓又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这层阻碍了……

    他因此而浑身颤抖,却不得不用尽全力地将那只野兽牢牢关在身体里,并默默告诉自己:“不是现在,起码不是现在……”

    赫金斯伯爵一脸疑惑地望着马科姆。

    他露出一副竭力回忆的神色:“你,你……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马科姆不由凝视着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还是一贯光鲜亮丽的外表,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只是身材略略有一些发福,额头和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

    可金钱和地位带来的舒适生活,显然帮了他一个大忙,让他老得不像一般普通人那么快。

    这一点儿和自己截然不同。

    短短十多年的时间,他满脸沧桑,两鬓斑白,老得再也看不出一点儿年轻时的样子,几乎和曾经的自己判若两人!

    而眼前这个禽兽呢?

    即使老了,脸上也还能依稀可见一些……一些当年在哄骗玛丽安时,那风流倜傥的容颜和姿态。

    但马科姆知道,一切不过是金玉其外罢了。

    他久久盯着赫金斯伯爵,最终才慢慢地艰难回答:“不,我们没见过。”

    赫金斯伯爵想了又想,最终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也许是记忆太过久远;

    也许是他从来没拿正眼去看过玛丽安身边的这个小兄弟;

    也许是太多的烟酒和女色,早早破坏了他的大脑,让他记忆力逐步衰退了。

    总之,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遗忘了这个人。

    然而,相比起赫金斯伯爵的迟钝……

    朱迪安对这个新出现的客人,倒是起了一点儿观察的兴趣。

    他在心里分析着:“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农民,但也不像是贵族,似乎受过一定教育……唔,大概是个小商人!不知道是做什么买卖的,里头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海伦娜夫人已经为赫金斯伯爵和马科姆做了一番介绍。

    前者,她的介绍是《玛丽安》的作者;

    后者,她的介绍是《玛丽安》的忠实读者。

    由于马科姆多年前离开的时候,曾经改名换姓。

    所以,哪怕知道了名字,赫金斯伯爵依然没能认出眼前人的真实身份。

    两人互相对视。

    赫金斯伯爵礼貌地笑着;马科姆的表情则很僵硬。

    他们握了握手。

    然后,赫金斯伯爵打了个寒颤,又在心里悄悄吐槽:“这人还活着吗?他的手怎么会这么凉?”

    但表面上,还是其乐融融的。

    至于朱迪安……

    他距离另一个答案倒是非常接近了。

    但众所周知的是,他一向不负责具体实施的工作,那都是莱文的活儿。

    假如莱文在这儿的话,肯定会二话不说地上前抓捕逃犯……

    可莱文不在。

    朱迪安目前唯一的感觉大抵就是:“这人有一点儿古怪。”

    屋子里,关于《玛丽安》的讨论还在继续。

    赫金斯伯爵出于某种隐晦的念头,仍然在抗议改编版本对男主角的描述有失偏颇。

    他认为这样的描写,除了让玛丽安这个角色更凄惨外,毫无实际意义。

    海伦娜夫人基于对方是原作者,在言谈间还是很给面子的。

    所以,她在发表看法时,多数用较为委婉的语气:“我不太明白,让玛丽安凄惨一些有什么不好?”“抱歉,您说的实际意义是什么意思呢?”“有道理,我会认真想一想的。”

    与她相比,

    马科姆的部分发言就显得刻薄多了。

    “我十分欣赏您的言论,伯爵大人。”

    他这么微笑着:“当玛丽安被污蔑为一个婊子,在痛苦中辗转反侧,又被人们驱逐、唾弃的时候,只因西蒙斯自认心中对她是确实存有爱情的,那么,一切经历的悲惨便都能美化为伟大爱神给予的考验了。妙啊,妙啊!这想法真是美妙至极!”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赫金斯伯爵一时有些懵了,但又想不出怎么辩驳。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停!我不想和你们说下去了,你俩的意见在某方面似乎很一致,我一个人是说不过你们两个的。”

    “所以,我也得找个盟友才行。”

    “对了,那个改编我小说的执笔者在哪呀?怎么还不过来?我要同她,或是他,好好地聊一聊。”

    海伦娜夫人于是看了看表:“他应该快到了,我们本来约的是上午,但他同我说,想接上妹妹一起过来,所以,会晚到一会儿……”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啊,来了!”海伦娜夫人高兴地说。

    然后,她走过去开门。

    果然……

    杰米带着个小姑娘站在了门外。

    他一脸灿烂的笑容,朝着海伦娜夫人脱帽一礼:“午安,夫人,希望我没让您等得太久。”

    (二)

    赫金斯伯爵的‘盟友期待’再次落空了。

    因为,杰米在走进屋后,惊讶的目光直接停留在了马科姆的身上。

    而马科姆也是同样惊讶……

    他先是欣慰于杰米还活着,接着为这次出乎意料的重逢而感到了由衷的欣喜。

    这时候,作为茶话会发起人的海伦娜夫人又一次负责任地站出来,帮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做了一番介绍。

    这样一来,大家明面上总算都是认识的了。

    于是,赫金斯伯爵这位《玛丽安》的原作者,再没能从改编者杰米以及自己所谓的忠实读者那里获得什么尊敬和关注了。

    相反,改编者与他的忠实读者,在对视一眼后,就毫无征兆地搅合在了一起。

    尤其是在海伦娜夫人转述了刚刚的讨论后……

    杰米的第一句话是:“啊,你也觉得西蒙斯这个角色,没必要塑造得那么无辜吗?”

    他神色有些过于激动地望着马科姆。

    不知内情的人,大概会以为他对《玛丽安》这部小说非常地重视。

    但事实上,他只是为了掩盖两人早早相识的真相,随口找了一个话题。

    马科姆显然是理解的。

    他毫不迟疑地给出一个肯定回答:“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作为观念相同(有了借口)的人,顺理成章地就凑到了一起。

    而且,两人还开始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地说起来:

    “罪犯愧疚后,难道就可以不被制裁了吗?”

    “犯错前,及时停止,没什么;但犯错后,再去愧疚,只是鳄鱼的眼泪。”

    “我砍你一刀,然后愧疚地对你说对不起。”

    “我不原谅,我一定要砍回去!”

    “残忍啊残忍!”

    “公正啊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