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公爵含笑注视他,神色间不禁流露出了几分佩服之色,接着,还故作姿态,时而叹息,时而摇头,仿佛掌握了什么大秘密一般。

    不过,这些动作统统白费了。

    在察觉到萨菲尔伯爵心智坚硬,对此毫不动摇,且根本不吃自己这套后……

    亨利公爵还是放弃这么继续诈唬对方了。

    他直接坦白了那个半查、半猜出来的秘密:“北方行省那边的叛军,原本不过是一群下贱的农民,以往可从来都没那么厉害过。但打从今年起,他们却屡屡掀起暴动,还回回成功,又能神奇地全身而退,且把政府搞得焦头烂额……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萨菲尔伯爵神色不动,一言不发。

    亨利公爵也不在乎。

    他继续自问自答地说:“难道反叛军真的已经那么厉害吗?我看不见得吧!直到后来,我无意中发现……萨菲尔,哈哈,你真是布了好大的一个局呀!谁又能想到呢?厉害的不是叛军,而是你呀!那些叛军正是得了你给出的情报,才屡屡建功的!”

    “纯属无稽之谈。”

    萨菲尔伯爵一口否决了这个指责。

    他镇定自若地问:“公爵大人,莫非您以为,将这么一桩荒唐的事硬生生地扣到我头上,就能借此洗清你谋害王嗣的罪名了吗?”

    “确实不那么容易,但好歹也算个功劳了,应该能抵消掉一些罪责吧。”

    “你认为陛下会信?”

    “我好歹也是他的亲弟弟,你说他信不信?哪怕一时不信我说的,难道他以后还会信你吗?”

    亨利公爵冷笑着说:“况且,谋害王嗣的事,我再拖一阵子,未尝不能想个法子来推脱、解决。可你暗中勾结叛军的事情,你真以为自己做的毫无破绽,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吗?对了,你也别想除掉我灭口,既然敢来,我总要给自己留一些后手。”

    萨菲尔伯爵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公爵大人这是赖上我了。”

    他平静地说:“说说看,你的目的是什么?”

    亨利公爵不禁微微皱眉。

    因为他注意到,哪怕到了这般局面,这人竟然依旧没有认下勾结叛军的罪名。

    由此可见,此人性格谨慎、精明到了极点,他不由有些暗暗心惊,面上虽没流露什么,内心深处却不免多了几分与虎谋皮的戒心,本来是想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此时,也略略迟疑了起来。

    但最终,贪婪的野心还是促使他暂时忽略了内心的提醒。

    他一边揣摩措辞,一边观察萨菲尔脸上的神色,诚恳地慢慢说:“我之前便曾同你提到过的,萨菲尔。”

    “我们两个本该是很合得来的朋友,因为我们都有对这个国家进行改革的雄心。”

    “所以,若是我们能从此达成一致、强强联手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再也不用担心那个腐朽的老头德莱塞尔成为你的阻碍,我也不用担心再去理查德对我的忌惮,从而克制着,不敢去放手施为……”

    萨菲尔伯爵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极微妙的弧度。

    他直白地问出一个问题:“公爵大人,您这是在要求我,协助您谋反吗?”

    “唔,你意下如何呢?”

    “我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蠢。”

    “不,我非常认真。”

    “可我看不出你有什么作为,手中又有什么力量,除了凭空捏造一件荒唐的事情扣到了我头上……”

    “别这么不屑一顾呀,萨菲尔。”

    亨利公爵笑了起来:“你就这么肯定,我是凭空捏造,没有一点儿证据吗?再说,你又怎么确定我手中什么力量都没有呢?况且……”

    “萨菲尔,你认为你还有什么选择的机会吗?这么和你说吧,如果咱们这次谈不成的话,我或许会倒霉,但理查德却不至于让我死。可我要是想尽全力去拉你下水,你是绝讨不了什么好处的!”

    萨菲尔伯爵还是没什么反应。

    两人互相那么看着,全都一言不发,以至于,空气紧张地仿佛是一根绷紧了的橡皮筋。

    最终,还是亨利公爵按捺不住,率先开口,终结了这场对峙。

    他好声好气地劝说着:“这样好了,你先考虑几天……”

    然后,他站起身,四下地看了看,又笑着说:“刚好,我暂时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索性麻烦你多招待我几日。”

    在萨菲尔伯爵冰冷的注视下……

    亨利公爵溜溜达达地像是回自己家一般,自顾自地跑去找房间休息了。

    而在他走后,因为突然来了这么一桩事……

    萨菲尔伯爵不免皱起了眉,开始重新思考起自己同反抗军的关系了。

    而更为有趣的是……

    亨利公爵自以为隐蔽的行踪,却在他来到萨菲尔伯爵府邸的那一刻,不慎暴露了。

    不过,这个发现了他踪迹的人,并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而是飞快地跑过来,找上了杰米。

    一心想要获得最大功劳的莱文,此时,正妄想着能通过这份功劳,直接去面见国王,从而给国王留下一个精明、能干的印象……

    所以,他兴冲冲地告诉杰米:“我找到亨利公爵了,他就在萨菲尔伯爵那里。”

    其实并不想掺和宫廷斗争的杰米,内心世界毫无波动。

    好半天,他才生硬地回了一句:“哦,那你真是好棒棒的。”

    第44章

    (一)

    莱文立功心切,迫不及待地便想将亨利公爵的踪迹上报给国王。

    但杰米之前说过的,有关亨利公爵和朱迪安的一些事情,统统都是随口编出来的瞎话,很怕那位公爵大人被莱文给抓住后,三言两语就害得自己的谎言被戳破。

    因此,他当即上前拦阻:“亨利公爵既然躲进了萨菲尔伯爵的府,那么,这两人之间肯定还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蔽的合作关系。”

    “但是……你也是知道的,萨菲尔伯爵他们这些新贵族,近几年在朝堂上的势力日渐强大,咱们此时若是贸然去他府里抓人,先不说抓到了怎么办?只万一没抓到,少不了要同萨菲尔伯爵结仇。”

    “所以,依我看,咱们不如先不急,暂且继续监视,等待合适的时机……”

    莱文见他说得有理,虽然失望,却也只得听从了。

    但为了不错失功劳。

    他少不得特意调派所有人手,甚至不惜亲身上阵,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萨菲尔伯爵的家门口,每日尽心尽力地监视着。

    恰好在这一时期,

    杰米之前搞出来的另一桩事情也正在进行中……

    在此之前,考虑到事情总在不断变化。

    杰米也没搞那种太复杂、太细节、错了一处,就要牵扯全局的计划,而是只简单地做了两个目标:

    其中一个目标,是要挑起朱迪安和莱文的矛盾,彻底离间两人。

    只因这两人大概不觉得……

    可其实,他俩确实是一对互补的好搭档。

    莱文相对好忽悠。

    但朱迪安身处地位较高,知道的事情也多,很容易就能看出那些忽悠中的破绽来;

    而朱迪安虽然狡猾阴险,但行动力方面却有所欠缺。

    他为了做坏事不留证据,一贯喜欢指使莱文动手,自己很少参与行动。这么一来,一旦他对莱文起疑,继而对其弃之不用,就好比自断一臂,从此,威胁也会大大降低。

    所以,假如要对付这两人中的谁,首要做的事就是分开他们,若是再能让他们对掐起来,那就更好了!

    目前,由于死因不明的唐娜夫人……

    这一项已经初步达成,只差最终激化。

    至于另一个目标,听起来就更笼统了。

    那就是——尽可能地制造出一场乱局。

    这既是上一个目标的补充,也是为了马科姆他们创造出一个供他们能够完成任务的环境。

    毕竟,作为与政府为敌的反抗军成员。

    王城不乱,又如何浑水摸鱼呢?

    不过,在此之前……

    杰米可不知道,亨利公爵会搞上这么一出宫廷阴谋。

    他的计划,起初还是围绕着朱迪安和莱文的,最开始,是想让朱迪安产生一些误会……

    于是,朱迪安的暗探才会那么凑巧地听到了马科姆和乔治的对话。

    并且,在莱文发现亨利公爵走进萨菲尔伯爵府邸的时候……

    这个误会也还在继续制造着!

    那名暗探先生在“凑巧”地听到反叛军两名成员马科姆和乔治的对话后,又“凑巧”地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反抗军成员马科姆同财政大臣德莱塞尔大人进行了一场气氛和谐的交谈。

    事实上,这一场交谈也是出自杰米的安排。

    众所周知,德莱塞尔大人这个人天性顽固、死板、不知变通,总是不讨朝野上下的喜欢。

    但实际上,他心里一直是很骄傲的,总觉得自己才是一等一的忠臣、朝廷的栋梁,是上对得起国王,下对得起黎民百姓的圣人。

    因为这个缘故……

    杰米直接安排马科姆装成什么王城济贫院的工作人员,跑去同他说一些感谢的话。

    其实,真正济贫院的工作人员根本不会这么做。

    这里还存有一个缘故。

    只因国王陛下今年狠狠消减了给济贫院那笔财务支出,导致济贫院如今经费大大不足,所有人都不免对此怨声载道起来。

    但国王陛下肯定不能背这个锅。

    这么一来,财政大臣德莱塞尔自然而然就上了济贫院的黑名单。

    大家一致认为,钱少了,肯定都是这位财政大臣的缘故,或许是他没有向国王汇报清楚;或许是他对济贫院的经济情况没有做好调查;更或许,一个最可恨的情况——他贪污了属于济贫院的钱财,中饱私囊了……

    所以,这才导致了今年的拨款那么、那么得少!

    德莱塞尔大人若是知道这些,怕是要冤死,那么、那么得少的钱,还是他辛辛苦苦同陛下要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