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赫金斯伯爵内心斗争结束,做出是走是留的决定,第二幕便又开始了。

    这一幕完完全全就是海伦娜夫人的个人戏。

    她全身心投入到了玛丽安的角色中,完完全全地占据了整个舞台。

    在第二幕的剧情中,这个被欺骗的可怜女孩将会面临整个世界的恶意。

    她将会因为未婚先孕而被所有人唾弃、歧视,顶着不贞的罪名,四处流浪的同时,还要养育一个可怜的婴儿,然后,在一个冬天,眼睁睁看着那可怜的婴儿病死。

    尽管那个婴儿只是一个道具。

    但海伦娜夫人也许是带入了自己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演得动情无比,让人甚至有一种她怀中的道具婴儿是真的一样。

    及至到婴儿死去的时候……

    她也不像以前那些演员表演得那么夸张,撕心裂肺、指天骂地,而仅仅是抱着孩子,爱怜地凝视着,又低低地哼着摇篮曲,仿佛那孩子只是睡着了一般。

    好多观众都不禁为之落泪。

    剧情明明没有一点儿波澜起伏。

    从头到尾也只是散发着淡淡的忧伤,连音乐都是轻轻地和着,但就是让人莫名其妙地难受。

    海伦娜夫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母爱,仿佛能触动所有人心灵深处最不为人知的脆弱。

    让人的心仿佛被针轻轻地扎了一下,细细碎碎的疼。

    所以,王室包厢中的艾丽莎王后泪如雨下。

    尤其是想到那个流产的孩子,她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杰米尴尬至极,却不敢上前安慰。

    他只好拼命给那些侍女们打颜色,让她们上前劝说。

    剧院中的好些女人也是哭个不停。

    连一些男人都不自在地揉了揉眼,又抹了抹眼角。

    甚至连包厢中的朱迪安都不由自主地愣神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喃喃地冒出来一句:“父亲,您,您还记得母亲吗?”

    本就坐立不安的赫金斯伯爵直接僵硬了。

    只因……

    世界上,还会有比这个更令人尴尬的问题吗?

    看着以自己为原型上演的自己同情人的戏,又要被儿子询问自己对妻子的回忆!

    赫金斯伯爵再没有以往对《玛丽安》的那份热情了。

    他只希望这恼人的戏能赶快演完,然后,自己才能飞奔回到房间,关上门,安安静静地装死。

    第47章

    (一)

    第二幕结束的时候,剧院里总算响起了一些零星的掌声。

    但这些掌声大概率是献给海伦娜夫人的精彩表演的。

    因为,对于这一幕的情节……

    在场的绝大多数男士们除了在玛丽安丧子时,被那种名为‘母爱’的感情,稍有触动地险些落泪外,其他时间还是很难对她的经历有什么感触的。

    尽管他们认为玛丽安的境况很可怜。

    但这感觉更像是看到了一只流浪猫或流浪狗而升起的本能情绪。

    至于说同她共情?

    对她有什么同理心?

    那是一点儿没有的。

    大家更多的是感叹‘她识人不明、遇人不淑’。

    而针对这一点儿……

    趁着第二幕和第三幕中间较长的幕间休息的时间,好些人不免又讨论起来。

    这里要忽略那些食古不化,一直死咬着‘玛丽安不守贞洁,是自作自受’的无新意观点……

    一些年纪稍大的贵族男士们从另一角度分析起来:“由此可见,女性往往太过感情用事。而且,她们天性缺乏辨别好坏的智力和能力,极容易为一些坏人所诱惑、哄骗。因此,我们才总是不断地重复提醒,好女孩身边一定要时刻都有可信赖的男子跟随和指导,做好必备的防护,绝不能一意孤行、单独行动。”

    这样的言论虽说听起来有些歧视,又限制人身自由,且不怎么中听,但好歹出发点儿勉强算是好的。

    相反,在另一头……

    出于男性的竞争心理,有几个年轻的花花公子倒是想借此机会,同旁边女伴夸耀一下自己。

    因此,他们狠狠踩了剧中的男主角西蒙斯,为此兴致勃勃地发表了一番英明高见(歪理邪说):“你们这些傻女人呀!总是那么容易被虚伪的男人所欺骗,认为他们给出的承诺十分宝贵,却不知这样宝贵的承诺,本就没那么容易兑现。”

    “要知道,越是轻易说出口的话,往往越是做不到呢!”

    “玛丽安就是太过天真了,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因此,选男人还是需要有眼光,譬如我们这样的,看似风流花心,很不可靠,其实,我们这类人有很多的好处呢。“

    “毕竟,我们一开始便摆明了车马,不曾刻意欺瞒过谁,都是明码标价、愿者上钩、各取所需。”

    “而且,在平日里,大家也都是奉行及时行乐的,从不理烦心的事。合得来就来,合不来就散。如此痛痛快快的过日子,岂不比陪着那等虚伪的男人要强上百倍?”

    旁边有几名女子立刻不满地抱怨起来:“如你这样的说法,我们女人是无论如何都等不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了吗?”

    “我们相信男人给出的承诺,竟然还信错了吗?”

    “做错事的是男人,怎么反过来还要教训我们?”

    周围一群花花公子闻听这些言论,全都哈哈大笑,又互相挤眉弄眼了一通。

    之后,这群人才七嘴八舌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说:“亲爱的,真心的爱人确实会有,但你要知道,爱这玩意儿,也是会消逝的呀。”

    “再来,男人的承诺,总也要看看他具体说得是什么呀?”

    “诸如,一个贵族对一个农女说要同她结婚,这一听便是极不可能的事。那农女本该有自知之明,当时就该识趣地推拒了。如此,说不定还能得那男子许多怜惜,被安置个地方,从此,也算有容身之处了。”

    “相反,如玛丽安那样的反面例子,就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还得寸进尺地一味逼迫,反而适得其反,将男子越推越远,及至逼得他远走……最后,才害得自己失去依靠,沦落至此。看似可怜,实则自找苦吃啊。”

    “所以说,西蒙斯确实是有错。”

    “他错就错在一开始就不该对一名农女轻许诺言呀!”

    “对呀!”

    “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才嘲笑他虚伪的啊!”

    那几名女子听了这么一番话,心中不免很不是滋味。

    可她们都知道,这世道本就是向着男人们的,哪怕争辩到最后争赢了,于她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好处,反而还要招来男性的厌烦和攻击,便不再争论,只默然不语地看着舞台,在态度上冷淡很多。

    那几名花花公子或者不在乎,或者没意识到。

    也不管女伴们说不说话,自顾自地凑在一起继续高谈阔论。

    起初还是大家共踩西蒙斯……

    可发展到后来,不免又要将玛丽安拉出来评论:“这女子空有美貌,却无手腕。”

    “西蒙斯对她已经那般的心动了,可到最后,她竟然什么都没捞到,便被抛弃,也是有些傻呀。”

    “乡下女孩总是这么不懂规矩、缺少见识,所以,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顿时让旁边的女伴们又积了一肚子的气。

    而坐在包厢中的贵妇们则是另一番光景了!

    有为了讨好男人,附和着他们,一起去批判的;

    有默默垂泪,悲伤感叹女人不易的;

    有同情心发作,想去做一做善事的;

    也有少数几个越看越生气,却又找不到什么发泄的地方,只好闷闷不乐的。

    同一时间,艾丽莎王后的情绪是非常糟糕了。

    也许第一次接触戏剧的缘故,她从一开始就对剧情格外投入,对玛丽亚这个角色更是怀有深厚的同情,及至看到玛丽亚丧子的情节,还感同身受地为之痛哭一场,等到所有情绪发泄完毕后,依旧久久无法回神,整个人都有点儿失魂落魄。

    因此,在幕间休息的时候,侍女们全围着她安慰。

    她那位忠诚的女官玛姬还悄悄地示意杰米,让他暂时出去转一转,以便王后可以重新整理仪容。

    见王后情绪低落至此,杰米本就有些不安,也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得了暗示,忙行礼告退,转身出了包厢。

    但因为担心王后还要召见自己,他也没走得太远。

    只在包厢周围的楼台上转了转,又居高临下地随意向下一看。

    由于王室专用的包厢是要占据戏剧最佳观看位置的。

    所以,它被安放在了舞台正对面的楼台的最中心处。

    也因此,杰米站在这里往下看……

    不止能把舞台上看得清清楚楚,连下方的观众席也都能一览无遗。

    这么一来,他一眼便看到了马科姆和乔治的身影。

    这两人还都挺低调,坐在人群中间并不惹眼。

    只遥遥地望过去……

    能隐隐看到,乔治似乎正说什么,而马科姆则低着头,看不到什么表情。

    事实上,马科姆此时的情绪是不下于王后的糟糕。

    别人只是看了一部剧,将剧中的人物都视作虚拟的角色,哪怕有一时的情绪波动,也可以告诉自己,剧情都是假的。

    可马科姆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