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我会见证这一刻。”

    l朝着楼梯拐角的方向行走,帆布鞋的鞋底和大理石地面撞击发出拖沓的声响。

    “当然如果有一天,我抓到了kira却同时死在了他的手里——虽然这听起来有些遗憾,但我想我应该是满足的,你们也不必为此感到遗憾。”

    第二十九章

    “你好。”

    夜神月看着l缓慢地将一把木椅拖拽到监视器的下方,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他爬上座椅,赤脚踩在椅面,蹲坐在上面。

    l凝视着夜神月,像是要开始一场漫长的审判。

    夜神月感到面部的肌肉自己动作起来,它用力向上牵引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好。”

    “夜神月,”l再次开口,“我是l。”

    在这个纯白色的封闭空间里,时间被禁锢在狭小的范围,粘稠得几乎无法流动。时钟的指针艰难地先前迈步,发出咔哒咔哒执拗的声音,仿佛生了厚重的铁锈。彼此的沉默变成了扩音器,它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时钟从震颤的琴弦变成飞驰的列车,睫毛的颤动可以卷起呼啸的风。

    夜神月突然想起那一日开学典礼的情景,像是从被淤泥堆积的池塘里捞出一片绿色的叶子。他以为它早就腐烂了,此刻却是出人意料的生机勃勃的绿。

    他有些拿不定l在打什么主意。事实上,他从没有了解过这个人的思维模式,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l出现在咖啡厅时,夜神月以为对方只是想试探他的反应,以此来判断他身为kira的可能性。然而现在他明知自己有第二kira的嫌疑,仍然决定铤而走险,向他来表露身份,l极有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他是故意被当作kira被捕。

    不过没关系,这一点他也早已料到。现在l也不过是怀疑而已,他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你是l?”

    夜神月先是发出一声嗤笑,他单手托着腮,偏侧的角度可以看到他鼻梁挺直的线条,“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像吗?”

    “是有些出乎意料……倒也不全是,我只是怀疑而已。”

    “怀疑什么?”

    夜神月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像是在思考。头顶的时钟指针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身躯,每一声都是与过去的道别。他乘坐的列车突然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倒退的风景开始朝着相对的方向前进。这一切都显得荒谬,而更荒诞的却是他本身——时空乱流的漩涡中心。

    “夜神?”

    他的目光飞快地闪动了一下,“我怀疑你,我无法相信你。如果之前只是你的恶作剧,那么现在这又算什么呢?或者这才是你真正的把戏?”

    l越发觉得他这一步棋走得准确,事情正朝着他不可预估的方向发展,但他能感受到他越发接近真相。

    对于夜神月的质疑,l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夜神。我性格完全说不上平易近人,这方面自然是与你无法比肩。我承认我很喜欢恶作剧,如果让你感到不适,我很抱歉。”

    “确实引起了我的不适,”夜神月抬起手臂,金属铁链碰撞发出充斥讥讽的响声,“你之前对我声称你是kira,如果只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那么现在你对我透露你l的身份也是为了试探我——故技重施,未免太无聊了。”

    l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将拇指放在下唇的动作。

    他清楚地记得——他从未装作kira的身份来试探夜神月。

    几乎是一瞬间l就有了一个答案。尽管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是它仍然在茁壮的生长,攀枝而上的是越来越多不可解的问题,而这一切的根源却都盘系在夜神月的身上。

    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外貌举止与他相近到难以分辨,那么这个人注定是b。

    这个答案毋庸置疑。

    但是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夜神月会和b接触——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而且很遗憾,l对自己的继承人根本谈不上了解。他读过他们所有人的资料,但从未与他们见过面,后来也唯独只有两个人给他留下印象——自杀的a和叛逆的b。

    a是个极为聪慧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脆弱的人。但脆弱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它只是相对而言的形容。可能因为是天妒英才,也可能是应了那句“智慧之树从不是生命之树”。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a朝着电脑屏幕举起酒杯,玻璃杯里茶色的液体激荡摇曳,透过透明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少年稚嫩的面孔。

    他没有悲伤,没有忧郁,甚至有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窃笑。

    “晚安,世界。”

    据说b见证了这一刻,但是没有人能够确认他是否真的目睹了a的死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叛逆,在那之后,他很快就离开了华米兹之家。

    b是最像他也最不像他的继承人。对于与自己过度相像而心生厌恶几乎是所有人类的天性,这就像是一场无形的真与假的分辨,每个人总是试图证明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唯一。因此l不喜欢b,他有时候怀疑b是别人用他的dna克隆出来的“人造人”。但相比l对他的不喜欢,b明显更厌恶l。

    他最后一次听到b的消息是在b离开华米兹之家的时候。b与他有过一次“面对面”的对话,但所谓“面对面”也不过是b对着一个显示巨大“l”字母的电脑屏幕而已。

    l可以透过电脑屏幕的摄像头看到b的模样,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是他在照镜子,对方根本不是他的影子。但有一些瞬间,他又好像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擅自注入了灵魂,获得了独立与自由。

    “我一直很想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

    b面对着电脑的荧光屏,冷白的反光凝固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它不断的闪烁,像繁茂枝叶间的遗漏的光。

    “我以为如果我打败你就会知道这个答案。但是后来我想了想,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答案而打败你,实在是太无趣了,这样答案本身也不会有任何意义。所以我想了另一个办法,我决定离开这里。我不是你的影子,而且过去、现在和以后都不是。我不是为了取代你,我也不屑获得“l”这个称号。我到底不是a,过去了很久我才明白一个道理——我要打败的不是你,而是‘l’这个规则本身。我要让这世界上再也没有‘l’。”

    “a本来是最有希望成就的人,但是他不想这么做,也不相信会存在一个没有黑暗的地方。一座高塔的倒塌没有任何意义,废墟之上的高楼还会拔地而起。他可能是对的,但是他再也没有机会确认这一点。”

    “聪明人总是明智的,疯子却是盲目的。”

    他说着,将a的玻璃杯举到摄像头的面前。摇晃的玻璃杯颤抖几下,然后b松开了手指,露出空空如也张开的手掌。玻璃杯开始下坠,不断地下坠,然后冲撞在坚硬的地面,变成了四零八零的碎片。

    它从不脆弱,只因为它自始至终只拥有一条注定坠落的道路。

    “你说呢,l?”

    l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几次想拨开面前麦克风开关,但是他都没有动作。

    b到底是什么呢?

    他一直在思考。从唯物论上来说,所有人不过是分子和原子构成的固态躯壳。可是更多的呢?在那最深处,错乱交织的思维里停留的是一只蛰伏的恶魔。他有时候会怀疑b不过是他意识分裂出来的一个幻想,像是只有这样的解释才是最合理的。

    l瞳仁里的黑色变得更加浓郁,它缓慢的汇聚,然后糅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光的藩篱。

    他们——他与b终究还是交锋了。

    “如你所说,夜神。装作kira接近你只不过是一个手段,现在表露身份,才是我的诚意。”

    l知道夜神月在试探他,他也清楚的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青年,远比他外表所表现得深藏不露,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但是如果他说的实话,那么kira的身份就指向了b——夜神月在躲避b,也在寻找b,但是即使这样,他也无法判断夜神月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而那场绝不是意外的枪杀看起来更像是第一kira与第二kira的厮杀,他甚至有理由认为那场枪杀和火灾根本就是由b主导这种行事风格也正如同他所了解的b——一个行事极端疯狂不计后果的人。但是现在有太多的因素无法明确,他所做也不过是一场毫无根据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