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烟年就不幸地,成为了那根针。

    她有时会想,过人的聪慧与美貌对一个细作来说,其实并无鸟用,只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离谱任务。

    前有叶叙川这笑面虎,后有指挥使这缺德货……

    烟年磨着后槽牙,心底悲愤,只觉自己真他妈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日子都快没法过了。

    香榧偷眼打量烟年。

    美人分明是笑着的,眸光潋滟,红唇微勾,宛如瑶池睡莲般俏丽慵懒,但她却无端觉得这笑意有些恐怖。

    她是不是在磨后槽牙啊……

    “烦请阿叔停下。”烟年忽然对车夫道:“我要去逛逛。”

    马车停驻,香榧往窗外瞧去。

    入眼是一座错彩镂金的三层小重楼,檐角如飞,门前摆放各色花木,簪花仕女们携手进出,衣袂翻飞。

    “福翠楼……”香榧一字一字念道。

    “土包子,”碧露一把拉住她,两眼放光:“这是福翠楼呀,汴京城最好的首饰铺子。”

    烟年进了门后,提步向楼上走去,径直登上了最高的一层。

    首饰铺伙计识得她,立时引她坐在檀香木高脚椅上,又端了哥窑鱼子纹的上等瓷杯来,笑容可掬道:“可巧煎了一副香茗,请娘子品鉴。”

    烟年浅浅啜一口——顶级的建安茶。

    当初她当红袖楼行首的时候,伙计可只拿方山露芽糊弄她呢。

    她抬眼问道:“近来可有新打出来的样子?”

    “有,自是有的,娘子想看钗环,还是花冠子?抑或璎珞手钏……”

    “都拿来。”烟年道:“让我一件件过目。”

    第3章

    流水般的昂贵首饰被送入三层雅间。

    “做得不错,张师傅的手艺越发好了。”

    烟年捻起一副蝶恋花鎏金嵌玉簪,凝神端详一刻。

    花蕊精细,繁复华美,一枚种水极好的和田玉雕作叶片形状嵌于花下,她轻轻转动发簪,簪头上的蝴蝶振翅如飞。

    “这个也要了。”

    伙计盛赞她慧眼如炬,管账丫头大笔一挥:再添二十两。

    小几拥挤不堪,数十枚乌木匣子层层叠叠垒得老高,而烟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下巴微抬,示意伙计奉上下一枚名贵首饰。

    “娘……娘子……”

    香榧望着满桌宝光璀璨,看得口舌生津,脑门冒汗,忍不住小声问她:“……是否买得有些多了?”

    烟年笑道:“不好看吗?”

    “好看,可是……”

    “好看就买呀。”

    烟年花钱,大气到令人胆战心惊,而当香榧听到她说“账便挂在叶枢相府上”时,已经不止是胆战心惊了,她的心一阵猛跳,险些当众晕厥。

    连碧露都觉得离谱,忍不住问:“娘子的意思,是让府里替娘子结账么?”

    烟年笑眯眯的眼中掠过一丝促狭:“没办法,我也不喜欢用过的东西被别人染指,昨日叶府来人盘查,摸过我每件衣裳首饰,那这些脏东西只能扔了去,既然扔了,那我自然要买新的,对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将藏有密信的簪子佩于脑后,轻快道:“把结款单子送去府里罢,咱们去下一家。”

    惊蛰时节总是多雨,沥沥地下了数日后,天光终于放出暖晴来,日落残晖悬于天际,将三千里层云染上绯红之色。

    叶叙川走出垂拱殿,夕阳如一壶陈茶,肆意泼洒在朱红的官袍上。

    值守的宫人忍不住偷偷望向他。

    对弱冠过半的男子来说,权力才是能使人永葆青春的灵药,久居上位那股子淡漠笃定的气度,足以令宫女们心折。

    更何况他还生得俊美无俦,昔年在藩镇做少将军时,就曾被冠以玉郎之名,每逢出征归来打马游街,总能拉回满满一车瓜果。

    他拂去飘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对身后的女子道:“太后娘娘不必送了。”

    “好,”锦衣华服的美妇人含笑道:“政务庞杂,千头万绪,官家还年少,我分身乏术,多亏时雍在旁协助,才护得国朝江山不落入豺狼虎豹手中。”

    时雍是叶叙川的字,取时事太平,海晏河清之意。

    “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叶叙川随口敷衍,不疾不徐走下一级阶梯,躬身行礼告退。

    太后顿了顿,方叹道:“旁人也就罢了,怎地连你也与我客气?只唤我娘娘,连声阿姐都不愿叫了。”

    叶叙川不语,手指轻轻摩挲官袍滚边。

    “我近来总想起当初在藩镇的年光,时雍,你可还记得教我们经文的那位范先生?”

    叶叙川瞥她一眼:“自是记得。”

    叶朝云含笑续道:“当年我们在范先生门下,儒家经文学得不多,倒是博览群书,涨了不少阅历,我想,苏先生与范先生相似,都是大开大阖,不拘小节的性子,未必有心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