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立刻前去打发人。

    烟年则摇着小扇,假作赏荷, 脚步悄悄往东池院前去。

    东池院荒废已久, 只有?三两下人会不定时前来洒扫, 门上落了锁,庭中伸出两根老树枝桠,看?着分外凄冷。

    烟年走到门前, 脚下忽然一顿。

    她闻见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来不及多思考,她静观四下无人, 墙头也无暗卫值守, 迅速从墙边坍塌的?狗洞钻了进去。

    专业细作,干惯脏活, 钻狗洞毫无心理负担。

    她拍了拍裙摆,拔下发钗握在?手中,推开?柴房门。

    血腥气顷刻充满她的?鼻腔。

    蒺藜伏在?茅草堆上,面色脆如金纸, 双臂与腰侧的?伤口简单扎了两条残布,额上的?淤青触目惊心。

    血浸透了布条, 他在?烟年震惊的?目光中昂起头,对她虚弱地一笑:“烟姐。”

    蒺藜是逃来的?。

    不知何人出卖了他,皇城司清晨摸到了他藏身之处,可?怜蒺藜大?清早被惊醒,漱口都没来得及漱,便开?始了逃命之旅。

    边逃边骂那无名同僚缺德,自己把他当?战友,他拿自己当?业绩!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一人逃,一伙人追,蒺藜试了各种躲法:伪装成路人,藏入女子香闺,趴房梁……但?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三日后,体力消耗殆尽,山穷水尽之时,只能跟着乌都古的?指引,藏到了叶府的?柴房中。

    今晨,乌都古带翠梨找到了他。

    翠梨这?些年被烟年护得太好,没见过世?面,遇到此情此景,吓得六神无主,连忙去告知了烟年。

    蒺藜拖着满身伤口,在?此苦等多时,直到见到烟年站在?面前,他才彻底安下心来。

    “烟姐?”

    烟年不答。

    蒺藜顿感不妙,模模糊糊睁开?眼,烟年的?脸逆着光,看?不出神情如何。

    烟年知道,她应该立刻把蒺藜赶走。

    是的?,立刻,多一秒都不行,优秀的?细作应当?有?宏大?的?格局,隐藏自己直到最后一刻,成为累赘时则慷慨赴死,一切为了任务。

    为了伟大?的?、该死的?任务。

    如果今日指挥使?站在?此处,蒺藜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闭了闭眼,艰难开?口道:“蒺藜……”

    蒺藜的?声音染上哭腔。

    “烟姐,我想活,你别赶我走。”

    烟年顿住。

    蒺藜哭了,这?是他第二次在?烟年面前哭。

    上一次是烟年觉得他不顶用?,准备把他送还给指挥使?,蒺藜不想回去,抱着她的?腿哭了大?半宿,害得她差点?误了次日的?琵琶演奏。

    烟年被他哭得脑瓜子生疼,心一软,捏着鼻子留下了他。

    这?一次,他通身伤痕、奄奄一息,蜷缩在?暗无天日的?小柴房中,求她不要赶走他。

    两腿受伤,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逃了,烟年就是他最后的?庇护所。

    “烟姐,”他乞求道:“我躲在?这?儿极为隐蔽,叶叙川他不会发现的?,待得风声稍松,我就立时离开?,绝不会碍烟姐的?任务。”

    烟年心里苦笑。

    他想得真天真,不被叶叙川发现,这?怎么可?能呢?

    他在?这?里待着,需要药,需要冬衣,需要餐食……自己能护住他一时,能护他两三日,可?再长下去,迟早要被发觉的?。

    若是他被叶叙川发觉,移交给皇城司,那就真的?全完了,她,蒺藜,燕燕,老周,一个也逃不掉。

    细作营教?过她,小不忍则乱大?谋,行事当?以大?局为重。

    不过是一个蒺藜而已,这?货来汴京两年半,乐乐呵呵,一事无成,抛弃掉一个没用?的?他,来换自己不暴露,是一桩极为划算的?买卖。

    可?是……

    烟年闭上眼。

    可?是他才十八岁,一切权衡利弊,对他来说都太残忍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烟年不是指挥使?,她永远也无法如此冷酷。

    所以,她蹲下身,纤细的?掌骨牢牢扣在?蒺藜的?肩头。

    “留在?这?里,一步不准出这?间柴房,拿着这?个。”

    烟年从怀中取出燕燕的?那枚小护符,塞在?蒺藜手中,蒺藜刚要接下,烟年忽地把手一缩,皱了皱眉,沉吟道:“……不成,若是我……”

    角落里堆着陈柴,她蹭了些血迹在?护符上,随即把它扔在?了柴禾堆的?空隙中。

    “这?样好些。”

    她抓住蒺藜的?头发,逼迫他保持清醒,一字一顿道:“接下来我说的?这?番话,你要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当?他找到你,审讯你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准错,听见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