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烟在指尖跳动,随着烟年纤手扬起,划出优美的一道弧线,落在茅草屋上,飒沓如星。

    火光顷刻燃起,吞没一切爱憎与往事。

    很快皇城司的卫兵们就会发现?此处,他们会在废墟里找到一具女子的尸身,尸身心口稳稳插着一把银刀,焦枯的手中捏着一枚护符,歪歪斜斜绣着平安二字。

    这是烟年此生?第?一次杀人,杀的是她?的挚友。

    吸饱了酒水的茅草是最容易燃烧的东西,这座简陋的、曾收留过她?们一夜的茅草屋,成了燕燕在世间?最后的归宿。

    天意如刀。

    烟年不信神佛,她?只信老天爷从?不让人轻易得到想要的东西。

    爱情、自由,这些?美好的东西是裹了糖的毒药,到头来渴望有家的女孩被情人背叛,渴望自由的女人被囚禁他乡。

    得到希望复又绝望,这才是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嘈杂的救火声不绝于耳,烟年与指挥使顺着人潮走在街市上,如两枚水滴隐入江海。

    “回去吧。”指挥使对烟年道:“若叶叙川找不到你,说不定他会发什么疯。”

    “现?在还不行。”烟年道:“我有事要办。”

    指挥使警告道:“你想做什么我知道,奉劝你别犯傻。”

    “放心,”烟年垂首,出神地盯着指间?残留的血迹:“要犯傻我也是一人犯傻,不会连累细作营。”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指挥使叹了一声:“我不拦你,想去就去罢。”

    烟年点头:“好。”

    指挥使转身离去,烟年却突然?叫住了他。

    她?道:“大人,蒺藜和?燕燕连遭横祸,间?隔不过几月,天下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当?然?,不独是他们俩,我也险些?死在了汴京。”指挥使笑?了笑?:“我们做细作的,最不信什么狗屁巧合。”

    “我们只相信背叛。”他冷冷道。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烟年默默握紧了拳,手心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轻声问道:“是他吗。”

    “你心中已有答案,不必来向我取证。”指挥使道:“杀叛徒是我的工作,我会予你一个交代。”

    数里之外的皇城司内,梁几道坐在审讯牢房的石椅上,心如浸泡在黄连中,苦透苦透。

    面对着两个上级,他不住道:“我真的只是失手了罢了!”

    “失手?”上级冷笑?一声:“这么轻轻一失手,就把人放跑了,你丢不丢人!”

    “大人,你要信我!”梁几道沮丧道:“她?想伺机逃跑,给我用了软筋的药物,我匆忙之下,还给她?补上了一刀,让她?跑也跑不远,不如让兄弟们再?搜上一搜,还能在她?死前从?她?嘴里抠出点有用的东西。”

    上级长袖一振,呵斥道:“晚了!她?为了不活着落到我们手里,躲到了隐秘处,一把火烧死了自己。”

    梁几道脑子里“轰”一声,把他炸得头晕眼?花。

    他梦游般道:“就这么死了?”

    “都是你的过错!”上级气得要命,指着他道:“对方不过一弱质女流,你连她?都摆不平,当?真不堪大用!”

    梁几道咬牙。

    他也算辛苦了好几月,又是出卖色相,又是小意温柔,眼?看一个大功到手,却如煮熟的鸭子般飞了。

    “还不知如何与英国公府交代,”上级道:“当?初派你前去,便是因为此女高低也算个勋爵,没有证据在手,不好贸然?抓来审问,如今死无对证,这桩捉拿细作的功劳,算是彻底黄了。”

    “那可怎办。”

    “怎么办?先滚回家去,”上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公府问起来,就说你全?然?不知情,没有证据,他们奈何不得你。”

    被皇城司扫地出门,梁几道顶着夜色,灰溜溜地回家。

    今日他趁着燕燕不察,偷偷翻捡她?的妆台,本想寻些?蛛丝马迹出来,回头呈给细作营,谁料竟让燕燕发觉了。

    燕燕自然?震惊,连番质问他在做什么,两人不知怎地起了口角,争吵之间?,他不慎说漏了嘴,提及皇城司三字。

    这三字仿佛刻在细作们的血骨之中,燕燕惊觉有异,即刻便想逃跑,然?后……鸡飞蛋打。

    唉……

    梁几道长叹一声,心道自己怎能倒霉成这样。

    北周细作的确狡猾,不仅狡猾,还格外刚烈,说自杀就自杀,连个囫囵尸身都不留。

    回想起她?被自己捅刀时的模样,梁几道难得有一丝愧疚,她?大约是真的喜欢他,要不然?怎会露出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仿佛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光彩一般。

    怎么办?只能先回家避避风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