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年下意识道:“不可能!”

    “他曾说过,他厌恶战争, 若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会轻易挑起战事。”

    指挥使冷冷一笑:“如今知道我为何?瞒你了么?”

    烟年缓缓瞪大了眼。

    指挥使起身,把密信凑近炉火, 烧得丁点不剩。

    他摇头叹息道:“我不喜欢用?女细作,便是因?为你们太易动摇, 叶叙川怎么说,你就怎么信吗?烟年,我教过你什么?一个细作若开始信任一个人,她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可是……”烟年艰难道:“他……他不像是骗我。”

    那夜他这样温和,满口?谎言下难得流露出一点真心?,怎么会是在哄骗她呢?

    指挥使又向她递来一封文书。

    这份文书被他贴身存放着,同样是上?好?的洒金纸所制,想必与她拿走的那份同源。

    “看看吧,北方来的消息。”

    指挥使道:“动手之人是叶叙川的亲兵,自小同叶氏的孩子们一起长大,对叶氏忠心?耿耿,亲族俱在汴京,天下除了叶叙川,没有?谁能逼迫他。”

    字符从纸间浮起,在烟年眼中扭曲变形。

    明明识得每一个字,可为何?将它?们放在一起,就显得如此荒唐,压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

    “许是……”

    “没有?许是,单个消息会骗人,可一群消息不会,它?们互相验证,无?法作伪。”指挥使道:“来往信件都还留在这儿,你自己瞧吧。”

    案头堆叠的信件如雪片一般,边上?散落着指挥使的手记,手记上?字迹杂乱,记录四面八方传来的讯息,并抽丝剥茧地还原事情的本来面貌。

    烟年一张张翻看。

    指挥使又道:“那人杀完使节后便服毒自尽,北周王廷再?无?法撇清干系,式微的主战派一夕得势,挥师南下,叶叙川亦早有?准备,一场恶战难免。”

    一直以?来的指望落了空,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出神地望着窗外?。

    窗棂上?停了两只雀儿,巢穴挡去了原也不充裕的阳光,烟年问过指挥使,为什么迟迟不拆了这鸟窝,指挥使告诉她,因?为他不忍心?看到雏鸟无?家可归。

    他还告诉她,他的女儿被战争杀死时,也如雏鸟一般纯真可爱。

    那么多?年做尽脏事,手里捏的人命不计其数,独独对一窝鸟儿起了恻隐之心?,当真是可笑。

    “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烟年把信交还予他:“我的姐姐还在北周,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得她远离战火。”

    “我们无?能为力。”

    指挥使道。

    “烟年,这是两国之间的博弈,我们与他们比起来,只如蝼蚁一般,终究什么都做不了。”

    “你总说我心?狠手辣,如今看,我不过能杀几个叛逃的细作,而庙堂之上?的恶鬼,他们轻轻一合掌,便能割去千万条生魂。”

    指挥使抬起手,窗外?落日熔金,夕阳如发烫的岩浆,张扬地泼在城池与天空之间,阳光从他指缝里透过,落在他已有?皱纹的眼尾边,将他眼尾的纹路雕刻得更加深刻而苍老。

    “我逼迫你接下过许多?刁钻的任务,你都做得很好?,但只有?这次,我不想让你去做任何?事。”

    烟年久久无?言。

    终于?,她徐徐开口?,嗓音嘶哑。

    “这信件应是南院王传来的急讯,他偏安一隅,是最?不愿出兵的王爷,如今突发变故,他定有?法子应对,何?不……”

    “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指挥使道:“他的应对之策就是命你杀了叶叙川,把水搅浑,如此一来,国朝军中群龙无?首,定不会再?大举进?攻北周,而北周王廷本就不愿打这一架,若南边先收了手,他们有?台阶下,说不定战事便消弭于?无?形了。”

    烟年死盯着他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去杀他。”

    她幽幽道:“你在怕我手下留情?”

    “是,”指挥使痛快承认:“你胆大心?细,能言善辩,向来都是营里最?出色的细作,只有?一点不好?,太感情用?事。”

    他顿了顿道:“我自认无?法控制你,所以?不敢用?你。”

    这一次,烟年按时回了府,在小铜镜前落座,颓然撕下面皮上?的伪装。

    翠梨打起珠帘,让窗外?刺眼的斜阳照入屋内。

    眼下是汴京的盛春,一年里最?好?的时节,院中新栽的海棠花招摇明媚,夕阳照射下近乎透明,可烟年却好?像与整个世界隔绝一般,望着窗外?繁花如锦,无?声无?息地发着愣。

    半晌,她打开妆匣,轻轻抚摸着燕燕留下的护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