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年居然?还有心情夸他:“卢郎中高才绝学,不过,未必能妙手回春。”

    卢郎中险些气个仰倒,心道万千冤孽皆由你而?起,你还有闲心胡说八道,这?心肝莫不是刷了层黑漆啊?

    “一月……”

    两个模糊的字音从叶叙川嘴边逸出。

    一月之后,就是她的死期。

    如果她拒绝再与他缠斗,干脆走下牌桌,那他抓一手好牌,备下再多?后手又?如何?有什?么用呢?

    他想过所有可能性,唯独忽略了这?一种?。

    被逼上绝路,他越发地不择手段,如苦海中浸泡的旅者?,慞惶寻找每一个可攀的浮物。

    他目中流露狠绝之色:“把翠梨和蒺藜带来。”

    当日蒺藜重?伤,耗了库房里无数灵丹妙药,勉强捡回一条小命,正被周密地看管着。

    “你叫他们来也无用,”烟年欣赏着大?红织金锦缎上的花鸟,气定神闲道:“他们两人算我的僚属,没有军衔,自然?也不配被种?下此毒。”

    “或是,你想拿他两人逼我道出化?解之法,”

    烟年早已猜透他心思:“没用,叶叙川,我为何早早碾碎解药,熬到今日方与你摊牌,就是怕自己心软后悔。 ”

    男人跨过满地碎瓷,哗地掀开珠帘,两眼赤红。

    “你便那么恨我,那为何不对我下毒,为何不报仇,为何不干脆一刀杀了我,为何要伤你自己?为何要假装失忆来哄骗我?”

    烟年摇头道:“杀了你会如何?叶氏兵权落入太后之手,燕云之地永无宁日,此非我所愿,倒不如在我最后的时日里折磨你一番,至于为何要假装失忆……”

    她如同一条柔弱的毒蛇,嘶嘶吐着剧毒的信子:“这?是我一个阴毒的小手段罢了,你说你爱我,那自当把我受过的绝望也受一遍,想要的幸福唾手可得,却生生与之错过的感觉,我想让你也尝尝。”

    “不。”

    长久的沉默后,叶叙川平视她盈盈如水的妙目,几位冷静地从牙缝中拽出几字。

    声音极轻,却坚决得令人胆战心惊。

    “我会救活你。”

    “天无绝人之路,你向来是神明虔诚的信徒,上天垂怜,不会让你折在此间。”

    烟年嗤笑一声。

    “随便你。”

    坐以待毙,逆来顺受从不是叶叙川的作风。

    自幼天资聪颖,长于一方豪强氏族,被当作未来的家族领袖培养,有文韬武略,龙章凤姿的盛名,也养成了极度骄唯我独尊、贪多?务得的性子。

    他什?么都志在必得,什?么都不愿舍弃,自己看上的东西,哪怕费尽心机,用尽手段也要纳入怀中。

    正是这?份偏执令他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年纪轻轻而?位极人臣。

    红衣未换,玉冠未卸,他恢复了理智,抛却一切软弱与恐惧,又?变回了刚强的国朝枢密使。

    指挥使曾说过,司掌权力之人不应意气用事?,该老谋深算,权衡利弊,以大?局为重?。

    可她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疯魔之色,全然?罔顾什?么狗屁大?局,他只想让她活,不惜代价地让她活。

    短短一炷香内经历过大?喜大?悲,情绪波动之间,蓦然?牵引出了他体内的鸩羽毒,叶叙川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几声,喘息道:“去把人给我叫来。”

    惊变之时,张化?先?正在喜宴上划拳吃酒,乍闻后院闹声,他心里咯噔一记,猛灌了三碗醒酒汤,抱着酩酊的脑袋,立即滚去垂花门?待命。

    果不其然?,丫鬟匆匆跑出二门?,一气儿报了十几道名头:“张校尉,李校尉,王指挥使,孙团练……”

    竟然?点了那么多?人入后宅。

    张化?先?一凛,隐隐感觉不好,残酒登时醒了大?半,与同僚们一并?忐忑跨入正房。

    越过重?重?帷幔,他一眼看见了榻上的杜烟年。

    女?人披了件天水碧的家常衣裳,抱臂倚在床头,那碧色衬得她脸色越发凝白,毫无血气,犹如鬼魅。

    且不论模样?,她的神色也极为诡异,眉目淡然?,嘴角噙着一缕略带恶意的笑,几个丫鬟围着她,沉默为她拭去吐出的血。

    张化?先?心里又?是一惊。

    她究竟是想起来了?还是压根就没有忘过?

    内室灯火通明,红绸四散,叶叙川脚边躺着一只青瓷瓶四分?五裂的尸体。

    碎瓷割破了他的双手,他却浑然?不觉,就这?么麻木地站在废墟之中,看着属下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雪落寒声,物华渐微,却都不如烟年与叶叙川间的气氛森寒。

    当着一屋子下属的面,叶叙川以最平静的语调开口道:“请官家圣旨,号令皇城司立即放出全部人手搜捕北周细作,不拘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公卿也罢,商贾也罢,秦楼伎子也罢,只要有端倪,就放手去查,记得要拿活口,不能留给他们毁去贴身之物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