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怆逐渐侵入了他四肢百骸,他心底或许已经知道会有这一日,可依旧无法坦然接受。

    正此时,烟年睁开迷蒙的双眼,目光失焦,虚虚落于他身上。

    “你来了?”她问道。

    他点了点头,温声问道:“年年,你今日感觉如何?”

    身子先是?沉,而后?又极轻,应当是?快到尽头了。

    时间有限,烟年长话短说:“我死后?,记得把我送回北周去,细作营为我姐姐建了坟,你就把我埋在她身边便可,棺椁样式你看着办,别太花哨了,容易被盗。”

    叶叙川嘴角木然地扬着,他在笑?,努力地在笑?,可遮住了这上扬的嘴角之后?,他眼中盈满苍凉无措,恍若千万只蚂蚁啃噬着心脏,牵引出细细的钝痛。

    “好?。”他挪动嘴唇,送出一截气音。

    “放走?蒺藜和翠梨,还有你抓来的其他细作们,莫要因为我滥杀无辜。”她继续道:“这些日子你身上血气太重,今后?收敛着点,别积下太多?杀业,来生如我这般苦命。”

    “年年担忧我遭报应吗?”他问道。

    烟年停顿一刻:“……你都在自作多?情些什么,我怕你积攒的业报全算在我头上,累得我死后?也不?得安生。”

    叶叙川心下悲哀。

    她就是?如此坦荡直接,连说点软话哄他都不?愿意。

    宫里请来的御医取来参片,让烟年压在舌下,对着叶叙川轻轻摇头,低声道:“大人有什么话,快与夫人说罢。”

    此刻不?说,此生都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

    叶叙川泥塑木雕似的站了一会儿,半晌才撑着床沿,慢慢地坐下来。

    食指撩开她长发,露出一张精致美艳,却透着死气的脸庞。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说他错了,他不?该偏执地报复她,她毒杀他又怎样?她不?爱他又怎样?他后?悔了,后?悔至极,后?悔把她强留身边,后?悔将细作营付之一炬,让她无家可归,万念俱灰……都是?他的错。

    她不?会武艺,却擅拿捏人心,用了如此残忍的手段,用一个月时间,一刀刀地凌迟他的心,让他像个绝望的疯犬一样四处嗅闻,一次次重燃希冀,一次次失望而归。

    直至……阴阳相隔。

    可他不?怪她,若要论起?来,还是?他伤她多?一点。

    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叶叙川张了张口,却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

    他紧紧把她抱在怀中,听着她微弱的心跳,把头埋入她颈间,姿态如同一个依偎着她的孩童。

    庭前落雪如絮,晴光流转,春信已至。

    只可惜烟年看不?真切。

    她静静地躺在他怀中,两人呼吸相融,好?像只是?红尘中最寻常的一对爱侣。

    抛却尊贵或不?堪的身份,他们相互依靠,不?分?彼此,直至白头。

    侍女们不?忍见这至暗之时,纷纷以袖掩面,低声啜泣。

    唯有香榧抬了头,向窗外看去,浓云与海棠树影一同倒映在她瞳上。

    她记起?第?一次见到烟年时的情形,女人就站在一树海棠下,一笑?收尽帝京春色,而再一次坐在那架秋千上时,她对自己说,在北周人心中,死亡不?是?终点,活着才是?。

    一缕凉风从户牅吹入,撩动她垂落的长发,叶大人终究忍不?住悲恸,语调中竟然夹杂着哽咽之声:“别走?,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让灶上备了寿面……”

    烟年道:“不?,择日不?如撞日,就选今日罢,开春了冰雪消融,路不?好?走?,尸身也容易腐坏。”

    他好?像落下了泪来,一滴一滴,如春末的急雨,可烟年不?敢确认。

    叶叙川怎么会落泪呢?他永远那么正确、强硬、心高气傲,怎么会甘于在人前显露出脆弱的一面?

    “叶时雍,”她又道:“我还有最后?一桩遗愿,你听好?了,给?我好?好?地护着燕云之地的太平,可以用钱、粮、货物打仗,但?不?要拿人命去填。”

    叶叙川道:“好?。”

    烟年带一丝笑?意,安然阖上眼:“再见。”

    再也不?见。

    满屋侍女医官跪下,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仍在落着纷纷细雪,室内炉火噼啪,天地孤寂,只剩两人相拥的影子。

    灵魂脱离肉身的禁锢,她终于金盆洗手,翩然远去,而叶叙川始终没有抬头,依旧以一个执拗的姿势拥着她,好?像要把她再次困住,揉入血骨一般。

    可他忘了,权势可以帮他得到世?间的一切,唯独无法操控生死。

    卢郎中叹一声,轻声劝道:“夫人仙逝,大人节哀。”

    叶叙川依旧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