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对烟年道:“这位贵人便是叶枢相,你?有天?大的福气,才生了一副与枢相夫人相似的嗓子,好好地伺候人家,今夜是飞黄腾达,还是人头落地,全看你?的表现。”

    烟年假笑,心道滚你?大爷的福气,老娘就是枢相夫人本人,我做我自?己的替身么?

    这冯大人倒是擅钻营,只可惜钻营错了地方?。

    她最是了解她的死鬼前夫,叶叙川与那等庸常男子不同?,他眼高于顶,桀骜不驯,从?不屑于自?诩深情,收集替身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

    在他看来,只有心性脆弱,不善自?控之人才会?沉迷此?道,而他叶叙川平等地蔑视所有人,才懒得在赝品身上浪费时间。

    且不说自?己只是声音相像,哪怕样?貌身段也与烟年肖似,脱光了躺在叶叙川眼前,他大约也只会?漠然扫上一眼,随后命人把她拖走。

    可冯大人一心高升,连连催促烟年:“正巧你?穿了丫鬟衣裳,拿了酒壶去伺候罢。”

    烟年淡淡道:“我腹痛,要上恭房。”

    冯大人怒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烟年如今身份是个商户女,放得开,豁得出,当即便道:“人有三急,我在叶大人跟前憋不住,难道要冯大人替我接着吗?”

    冯大人从?没?见过如此?粗俗无?礼之人,一时语塞。

    烟年深吸一口气,现如今能拖一刻是一刻,等都朱那掀起后院的混乱,再来前头接应她。

    金盆洗手就是这点不好,要时时刻刻做个良民,难免束手束脚。

    她不与冯大人多说,见叶叙川一行人已过影壁,正背对着她朝水榭前行,心里略松了口气,快速走向恭房。

    轻软绣履踏过木地,响屐廊发出空灵回声。

    笃、笃、笃。

    如在初春时节投石入水,破开一冬的凝冰。

    前行的影子蓦地顿住,回过了身,一道淡漠目光落在匆匆离开的女人身上。

    他忽然开口道:

    “站住。”

    第91章

    熟悉的声音击打烟年耳膜, 明明平静无波,在她听来?,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她僵直着身子站定, 冷汗浸湿脖颈。

    糟了。

    为何……他要叫住自己?他发觉了什么吗?

    不可能,烟年一咬牙, 自己胖了十斤, 行走的声音定与从前不同,他又?怎么可能认得出?

    见叶叙川陡然回眸,叫住了烟年,冯大人?面?露喜色。

    他连忙迎上前两步,拉烟年对叶叙川行了大礼, 满脸堆笑?道:“叶大人?, 新来?的小?婢子不懂事, 匆匆忙忙笨手笨脚,扰了大人?雅兴,该罚。”

    他用力?一拽烟年衣袖:“还不赶紧向叶大人?赔罪!”

    烟年咬牙, 刻意压低嗓音道:“婢子该死,请大人?责罚。”

    面?前的男人?蓦地一怔。

    下一刻, 他挥退左右, 疾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头。

    “抬起头来?。”他道。

    烟年不过犹豫了一瞬, 男人?便已失去了耐心,骨节分明的手指如旧日那?般,带着毋庸置疑的强势,掰起她下颌。

    腔子里的心跳漏了拍, 烟年低垂着眼,身体?细微的发着颤。

    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丫头。

    这张易容过后的面?孔与?烟年并不相像, 而烟年也从不会?在与?叶叙川相处时发抖——她一向是个胆大妄为的女人?。

    不是她。

    缓缓收回了手,叶叙川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失望过后,又?归于沉寂。

    这些年来?,许多官吏为讨他欢心,美其名曰感佩相于枢相爱妻之心,找来?各色肖似烟年的女子,塞到他面?前相看。

    冯大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些赝品杜烟年知?情知?趣,温柔婉顺,可正因如此,他清醒地明白,她们?都不是她。

    皮囊相似又?如何?他所痴迷的是她的全部,漂亮的躯壳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一样东西罢了。

    斯人?已逝,却在尘世间留下幽暗的阴翳,这阴翳终年不散,笼罩着他的心与?眼,使他不接受任何女子靠近他的生活。

    转眼三年,时光如水流逝,记忆也渐次模糊,有时候他想起烟年骂他时的模样,那?句略带沙哑的“狗东西”"萦绕耳边,却怎么也想不起她当时的神态。

    这令他感到失控。

    他向宫里的师傅学了丹青,将尚且记得的画面?一一默写,在某一段时间里,满屋都是他的画作。

    他妄想以这种方?式留住记忆。

    叶朝云告诉过他,再怎么波澜壮阔的情感,到最后都会?归于尘土,自以为刻骨铭心的图景,敌不过人?天性里的健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