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看见她的那一刹那,叶叙川脑中仿佛闪过雪亮的刀光,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站在原处,脚下生根,心被棉絮塞满,一枚火星子飞来,把他整颗心脏烧开?沸腾。

    叶叙川隐于暗处,任由这把火把他四肢百骸都点燃,一路燎至喉头,扼得他呼吸发颤,几乎喘不上气来,只能如同一尊雕塑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每一眼?都贪婪到近乎露骨。

    追查她行踪之时,他脑中晃过无?数种情绪:愤怒于她骗他,狂喜于她尚在人世,困惑于她如何起死回生,可当他看到她喘着气,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发现这些情绪统统凭空消失,她还活着,会呼吸,会笑,巨大的不真实?感席卷他全身,让他一瞬都挪不开?目光。

    即使她近在眼?前,他也忍不住思念她。

    “大人,动手捉……夫人吗?”

    身旁的李源有些发怵,讷讷问道。

    久久寂静。

    叶叙川置若罔闻,目光穿过茫茫人海,精准地落在那道俏丽身影身上。

    当真是?奇怪,她分明做了那样?周全的伪装,穿戴如同乡野村妇,和一群男子厮混在一处,粗俗可鄙,但?他却依然能一眼?认出?她来。

    可她没瞧见他,面上依旧笑意盈盈,没有错愕,也没有惊诧,她认为她已经永远地别过他了,所以?胆大到敢与他擦身而过,与他相忘江湖。

    相忘江湖?不,当然不。

    他怎么会允准她在外逍遥自在,而自己夜夜独守空房,守着孤灯残月,忍受几欲把人逼疯的冷寂?

    他从前不爱点灯,可自从烟年离去,他每一夜都要?点上博山炷,把满室照得明如白昼,方能驱散一点孤独,多少次午夜梦回,他卧在他那张床榻上,朦胧间?伸出?手,想把她揽入怀中,却只触到冰冷的玉枕。

    每逢此时,他都猛然惊醒,一衾幽寒,摧人心肝,体内的鸩羽毒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名为烟年的慢性剧毒,一旦发作,就如虫蚁啃食心肺。

    若是?没有最后那三月的温存,他不会如此痛楚绝望,那三月里,他与烟年琴瑟和鸣,做尽天下所有亲密之事,她穿着嫁衣,嫣然笑着唤他时雍,他们拜过堂成过亲,一切对他来说甜美幸福的回忆,对她而言不值一提,随时可被她抛却。

    她怎能自作主张佯死,终结两人之间?的瓜葛?不是?告诉过她的么?即使下地狱,他也必须要?拉她同去。

    “不急。”

    叶叙川垂下眼?,敛去无?法隐藏的阴郁。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手指捻动烟年落下的发钿,捏一下,又一下,直至花蕊纹路刻入他指腹之中。

    “在北周人的地盘上,不宜张扬。”

    他轻声笑道:“自然是?让她心甘情愿随我回去才好。”

    踏入幽州城中最繁华的酒楼时,烟年忽然脊背发寒,好似被一阵阴风拂过。

    当细作时养成的习惯刻入骨髓,她迟疑着停下步子,飞速四下里望了一圈,见周遭没有异状,才提步进楼。

    都朱那笑话她:“姐,你怕什么,这儿可是?我们大周的地盘,你把脸涂成这样?,压根没人认识你。”

    烟年道:“那可不见得,我这人一向倒霉,喝凉水塞牙缝,和泼妇吵个架都能被旧识听见。”

    都朱那安慰道:“巧合罢了,天下之大,哪有那么容易遇见旧识,况且你已经死了,旁人即使见了你也只道你长得像叶夫人,谁还真把你当本尊了?”

    这倒也是?,烟年点头,对门前的迎客侍女道:“给我们一间?雅座。”

    名为雅座,实?则只是?搁一面屏风,隔开?了酒桌与大堂。

    都朱那及其兄弟们兴高采烈叫上酒菜:“……要?赵州的瑶波,博州的宜城,时鱼脍,东坡肉……”

    烟年咬牙,他可真是?不跟她客气啊!

    后厨很快传上各色菜肴,烧鸭、鱼脍、鹌鹑羹……全是?大鱼大肉,不见一点绿光,烟年怕这群糙汉上火,又要?了几味干果,香药木瓜葡萄,翡翠白菜等,出?手阔绰自不在话下。

    菜已上齐,几人食指大动,塞了满嘴精致肉菜。

    烟年不爱吃荤腥,却也动了两筷子,忽见小?二额外送来一壶酒水,放在她身旁,搓手陪笑道:“几位贵客惠顾小?店生意,掌柜感激不尽,特吩咐小?的赠几位贵客一盏樱桃酒,这酒乃是?楼里自酿的,清甜可口,最是?解腻,还请贵客赏光一尝。”

    烟年瞥他一眼?,没说话。

    她避开?小?二,不动声色抽出?银簪,在酒水里轻轻一点。

    都朱那笑话她:“你未免也太?过谨慎,这酒楼是?幽州的头名,不至于坑害咱们这种身无?分文?的行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