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就是?叶叙川麾下精锐,是?当年把她从北周监牢里掳走的那几人。

    只听一声裂帛声响,面前花鸟屏风分崩离析,男人逆光而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他目光淡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之意,从她土气的麻布衣衫,转到她随手一束的发髻,最后落在她眉眼?之间?。

    这双眼?中尽是?惊惧。

    仿佛她未曾被都朱那拦下,她已经失去平衡,坠落高楼,坠落她旧日残留的噩梦之中。

    “年年,”他慢条斯理?除下护腕,交给身边侍从,不疾不徐道:“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告诉我呢?”

    如若刻意忽略他语调中的森冷寒意,叶叙川的神态堪称和善,上位者?理?应如此——波澜不惊,胸有成竹,于无?声处见手段魄力?。

    这样?的他令烟年心惊胆战。

    熟悉的人,熟悉的声调,熟悉的绝望,那些早已抛在脑后的不堪回忆登时翻涌如浪:杀人时沾的满手鲜血,燃烧的细作营,困于牢狱与后宅的日日夜夜……太?多太?多,都与眼?前这个男人有关。

    他漂亮的眼?直直盯着烟年,仿佛能刺破她内心正痊愈的伤痕,打碎她静好岁月,把她又一次拉拽回阴霾遍布的战场上。

    她后背发寒,微微打颤,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反而是?都朱那嗷地大叫一声,酒醒了个透,白日见鬼般张大了嘴巴:“你不是?……不是?烟姐那死鬼前夫吗……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幽州?”

    烟年猛然道:“你闭嘴!”

    虽然她一样?不明白叶叙川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处,但?她万不敢让都朱那激怒叶叙川。

    他不会伤她,可他对她身边之人从不手软。

    命人将?都朱那一干兄弟拖走,叶叙川淡淡一笑:“这话该问年年才是?。”

    “你怎会认出?我来?”烟年喃喃:“我样?貌、体态、神色俱变,当日狭路相逢,你分明毫无?察觉……”

    “我怎会认不出?我的夫人?”

    叶叙川声音转轻。

    “哪怕你化作冢中白骨,皮肉腐烂成灰,我也认得出?、找得到你。”

    烟年闭了闭眼?,强压心头恐惧,默默朝窗边挪了数寸,手指默默摸索窗子插销:“你来捉我回去是?么?为何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选在这时?”

    叶叙川仿佛听见一个有趣的问题,唇角微微勾起一分,这令他本就殷红昳丽的唇显得更为勾魂夺魄。

    但?这笑容绝对称不上善意。

    “这一趟只为接夫人回家,不为大闹邻国。”他笑道:“你我都清楚周国律法,别国将?领偷偷越过边境,当街强抢女子,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你现在必定在拖延时间?罢,待我稍有不慎,你就将?撩开?窗牅,纵身跃下,逃去街上,以?为这样?做,我会投鼠忌器,为了不伤两国之和,轻易地放过你……”

    不顾烟年煞白的脸色,他接着道:“……年年,你应当知道,律法对我是?无?用的,你在我心里如珠如宝,但?在你效忠的北周王廷眼?中,卑小?得连个蝼蚁都不如。”

    “当年我在雁门关外与北周使臣谈判之时,就已要?来了你的性命,作为交换,我舍给北周一大笔款子,所以?如今哪怕我在周人眼?皮子底下带走你,他们也只会装聋作哑。”

    烟年耳边嗡嗡作响,心头剧震。

    原来北周早就放弃了她,把她的名字、卷宗统统销毁殆尽,作为舍给邻国重臣的小?小?礼物,难怪指挥使对此讳莫如深,从不与她提及。

    怎么办……

    正头疼欲裂时,一道淙淙清溪般清冽悦耳的声音钻入耳中,男人好整以?暇道:

    “许久未见,我给你备了酒,你不喜欢么?”

    叶叙川缓步走上前来,神色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似乎她压根就没离开?他太?久,只是?出?了个远门罢了。

    不,烟年心中一片清明,她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被他伪装出?来的和善蒙骗,他怎么会满不在乎呢?他分明在乎极了。

    自己佯死之后,逃到了沈州落脚,那可是?实?打实?的穷乡僻壤,她躲得那么好,依旧时时听到关于叶叙川的传闻,听闻他为她立碑作著,供奉神佛,甚至还为她接济战乱遗孤,不拘是?北周的孩子还是?国朝的孩子,统统一视同仁。

    此举颇为人称道,都赞叶枢相看重情意,思念亡妻,可烟年明白,这些情意都源于她死在叶叙川最爱她的时候,倘若她还活着呢?倘若她又一次骗了叶叙川呢?他爱她不假,可他会轻易放过她吗?

    烟年不知道。

    她只知道,憎恨与思念只有一线之隔,她再了解叶叙川不过,不论他现今装得有多平静,笑得有多坦荡,多毫无?芥蒂,他依旧是?恨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