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棺木静静躺在碑前,一如三年前那般华美?精致,三年前他亲手扶着这具棺木,把?它送至南熏门外,那日东风吹动桃花,细细春柳拂过灵车华盖,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

    “起钉。”

    轻描淡写的两字落地?。

    时间分秒流逝,长钉一枚一枚被撬出,叶叙川站在槐树阴影之下,神色喜怒难辨。

    终到了开棺的那一刻,僚属们纷纷停手退避,只待叶叙川亲自做下最?后一步。

    他缓缓行至棺木前,双手拂过金丝楠木细细的纹理,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刻究竟是何?感受,或许连他自己分辨不清,期待她静静地?长眠于此么?还是期待她在某个远离他的角落活着?

    “年年,你可在里头么。”

    他俯下身,在棺木上印下一吻,作为打搅了她安眠的赔罪。

    但赔罪的前提是——她好好地?躺在这儿。

    叶叙川猛一发力?,推开棺材盖。

    众人屏息凝神。

    李源是个胆大?的,特意伸脖子往棺内瞟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眼珠子都?险些咕噜了出来,情不自禁骂一声?:“操。”

    棺内各色陪葬俱全,一样都?没少,唯独烟年的尸骨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长长的木条——为了合理配重,木条长度恰巧是烟年的身量,最?离谱的是,放置木条的人还带有诡异的幽默感,居然给那木条刻上了两只眯眯眼和大?笑的嘴巴……

    坟地?内鸦雀无声?,众人震撼不敢言。

    这这这……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短粗的笑打破寂静。

    是叶叙川在笑,笑得狰狞可怖,原来人喜怒交织到极致时,面颊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会失去控制。

    “当?真还活着。”他喃喃道?:“骗子。”

    被欺骗的怨怼充斥了他四肢百骸,但仅此而已么?他又庆幸得想发疯。

    死而复生,多么愚蠢的传说,居然被他碰上了,更为微妙有趣的是——他又被杜烟年狠狠骗了一次。

    他的夫人,一向是骗人的好手。

    好周密的局,人出棺后,还不忘把?木条塞进去,他的棺木质量上佳,这木条子居然没有一丁点损毁,三年过去了,还能咧着大?嘴笑话他,仿佛在说:

    早安,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自然惊喜。

    他拔刀出鞘,一面笑着,一面将棺材板劈得四分五裂,犹不解气,一把?揪出那笑容猥琐的赝品,狠狠掷进土坑里,用剑尖把?笑脸改作一张哭脸。

    僚属们俱大?气不敢出,默默守在一边。

    “北周人做药的本事真不错,”张化?先小声?对李源道?:“药效真猛,死得跟真的似的。”

    这事全然超出了李源的理解范围,过了良久,他才如梦初醒:“……这棺材可值不少钱呢……说不定拼拼还能躺。”

    第95章

    再三确认叶叙川只刨了她的坟, 没动姐姐的棺木后,烟年?终于?放下心来。

    她捻香祭拜,动作刻意缓上三?分, 一颗心又不由自主飞向珠珠处。

    也不?知她是否出发了?路上可睡得安稳?

    但愿阿姐在?天有灵,莫要让自己的苦心白费。

    为了?珠珠的自由, 回程路上, 烟年?刻意拖延时间,原本骑快马只需四五天的脚程,硬生生被她拖到了?一个多月。

    到最后连烟年?自己?都有些?心虚,觉得这么干是否太刻意了?,没成想叶叙川压根没起疑, 反而放下公务, 慢慢悠悠地跟她转回了?真定府。

    烟年?细心观察他神色, 发现他似乎是真的对珠珠存在?毫无察觉,便大着胆子提议道:“咳,我问了?张化先, 这小子说你此?番回真定府只为祭祖,巡军, 那不?如我们就?不?去真定府了?, 直接回汴京去如何?”

    “哦?”

    叶叙川不?置可否,反而问道:“我们回汴京去, 与?你同行那几?名贼匪也同去么?”

    烟年?硬着头?皮道:“你赶紧放了?他们吧,兄弟几?个干一票也不?容易,我还没给他们结银子呢!”

    “该审的都审完了?,放不?放再议。”叶叙川道。

    烟年?背脊蓦地一僵。

    “不?必紧张, 他们只道你是个来头?不?小的女子。”叶叙川缓缓道:“你年?岁几?何,过往经历, 有什么隐秘,以什么谋生,他们竟一无所?知?,该说你瞒得太好?,还是他们太过愚蠢?”

    烟年?默默松了?口气,暗自表扬都朱那嘴严,回头?给他加钱压惊。

    她道:“出门在?外,总要?狡兔三?窟,谨慎一些?才好?。”

    “唔。”

    叶叙川笑道:“既然你如此?不?情愿随我回府,在?外拖得一日是一日,那便一路游山玩水,慢慢回汴京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