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如此造作,叶叙川反而放下心来,姿态慵懒,背脊往城楼柱子上一靠,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表演。

    这人?骨子里的?恶劣可见一斑,他甚至点评了一句:“不如上回真切。”

    烟年脸颊微红,不知是夕阳染就,还是自觉丢脸。

    两人?僵持。

    城楼上的?小?兵面露鄙夷之色,心道她无非是仗着叶大人?宠爱,才得?以日日作耗,没这点宠爱,谁稀罕理睬她?

    当真不识好歹!

    他心下不忿,却有隐隐有些羡慕,若是叶大人?瞧上的?是他,他一定?比烟年做得?好一万倍,把叶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唉,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人?一旦心生嫉妒,面目便可憎起来,他嫌恶地看烟年一眼,却蓦地大吃一惊。

    她居然真的?攀上了城墙!

    残阳之下,女人?眉目低垂,红裙在风中飘荡,仿佛下一刻就要翩然而去?。

    长风之中,她回眸一笑,晃晃悠悠张开?双臂,对脸色剧变的?叶叙川道:“让我余生都?被困在这里,我还真不如现在离去?呢。”

    “替我照顾好珠珠。”

    说罢,她闭上眼,身?子微倾。

    一头栽下去?的?前一秒,她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叶叙川惊恐至极的?暴喝:“你给我回来——”

    风声过耳,长烟落日,她目光追随飞鸟翅羽掠过的?痕迹,划过天空,陡然间一道大力袭来,她撞入坚实?的?怀抱之中。

    那双拉住她的?手?在颤抖,不住地颤抖,全无方才的?淡定?自若的?模样,手?颤抖不休,却如铁箍般牢牢锁住她双腕,将她粗暴至极地拉离城墙口。

    那小?兵士目瞪口呆:她居然真有胆色跳下去?啊!

    “为什么!”

    叶叙川双目泛红,脸上的?每个块肌肉都?在颤抖,让他俊美面目显得?无比狰狞,他惊慌而焦虑,死?死?按住她的?肩,语无伦次质问道:“你怎么敢……你如何敢……”

    敢用自己的?命来赌。

    他明知烟年在逼他,也知她狡诈多变,心有牵绊,不是真心求死?。

    可他无法置她的?安危而不顾。

    看到她站上城墙的?那一刻,噩梦般的?记忆如海潮般涌过眼前,他记起三年前她身?着嫁衣,吐血不止的?模样,也记起她在他怀中停止呼吸,双手?颓然垂下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时他是什么感受?他连泪都?流不出来,绝望到几乎想随她而去?,长钉一寸一寸刺入棺材盖板,把他的?心钉得?鲜血淋漓,那些伤口至今还未愈合,随时光流逝慢慢溃烂。

    大悲希声。

    这些她都?不知道。

    烟年最后几乎就是被他逼死?的?,她亦是个狠绝之人?,为了报复,设计他掐碎解药,在余生每一分每一刻提醒他:是你亲手?断送了你的?爱人?。

    这样无边无际的?绝望,他此生都?不想再?尝一回了。

    烟年敏锐捕捉到叶叙川翻涌的?心绪。

    是时候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决然开?口。

    声音虽轻,可每个字都?振聋发聩。

    “叶叙川,我要自由。”

    最后一丝红霞敛入群山之间,城楼上落针可闻,似乎时间在此静止,将这一刻拉得?极长。

    猫眼对着丹凤眼,目光交缠中隐隐可见刀光与剑影,一万种情愫与怨恨。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们总是在赌,在博弈,试图逼出对方坚不可摧的?护甲下,那一点脆弱易碎的?真心。

    跨越时间与生死?,爱永恒而纯粹,但人?却是一种善变的?载体,将它折射出千百种不同样貌,有的?爱居高临下,慷慨施舍,有的?爱是无理纠缠、至死?不休。而他们呢?他们恰好都?是战争的?遗孤,旧日阴云永远地改换了他们的?性?情,令他们多疑、偏激而易怒,两颗真心扭曲不堪,即使有爱,又怎能互相依靠?

    隔着猜忌与不甘,他们本能地以酷烈手?段折磨对方,这种不平旷日持久,直至他们穿过坟冢,赤条条站在忘川河前,才能平视彼此双眼。

    烟年本以为自己已失去?纯粹爱一个人?的?能力,所幸姐姐为她留下了珠珠。

    她抱紧与她血脉相连的?小?女孩,就好像触摸到相隔半生的?救赎,终于从战争留下的?阴霾里走出,重拾倾心付出的?力量。

    所以,她这次不再?使计逃跑,而是换了一种更柔和而坚定?的?方式。

    告诉叶叙川:她要走。

    不知过去?多久,叶叙川眼中惊恸与阴狠之色渐褪,只余空洞。

    他极慢极慢地抬手?抚摸烟年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