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死不相?往来……吗?”

    他咀嚼着这几字,忽地古怪而扭曲地一笑。

    抬起宫灯,他提步走入那从不允准外人踏足的书房。

    一盏一盏点?起灯烛,烛光照得室内明日白昼。

    桌边放置着一尊青瓷大画筒,筒中妥帖存放百余幅丹青画卷,他信手打开?一幅,画卷上女人神色安然,瘦如春柳,正是三年前烟年的模样。

    随手将?画卷丢在一旁,他又拾起另一卷。

    这幅丹青中的烟年似乎心情不佳,隔着洒金画纸,向观者?递来含怒带嗔的一眼。

    再一卷,她正给鹦鹉洗澡,作?画时?他想瞧瞧丑鹦鹉小八作?为参考,谁知问过下人才得知,小八体型瘦小,活不长久,在她离去后?第二年春天溘然长逝。

    他抚摸着思念她时?所作?的画卷,背对烛光而坐,半张脸拢在阴影之中,晦暗难明。

    许许多多的烟年定格在画卷上,在无数个夜里,他看着这些画卷,一张一张地看,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

    枯坐片刻,他又轻声念出这几字:“老死不相?往来……”

    下一刻,他将?画卷置于烛火边,任火舌舔舐画中烟年的身?影,燃烧作?灰。

    一整夜,书房灯烛明亮,隐隐可听见绢帛、画纸燃烧的噼啪声,叶叙川极有耐心地,一张一张地将?他它们扔入火中,直至百余画卷付之一炬。

    画卷是念想,是止渴的鸩。

    她既然还活着,那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呢?他明明有许多法子把她留在汴京,可是……

    可是,他指尖触到?了最后?一张图画。

    丹青图卷上,烟年手持小扇,远望天际归雁,那群雁排成一行,正往北方飞去。

    往日还在他身?边时?,她就时?常出神地盯着这些鸟儿看,似是羡慕它们自由无拘,飞过万里山川,去往她遥远的故乡。

    他木然地、久久地凝视这画卷。

    灯花爆开?,烛泪长流,她的背影寥落孤寂,仿佛一声跨越十?二年的叹息。铱驊

    几度想烧了这画,又几度下不去手,叶叙川怔怔坐了许久,把画卷整齐收好,放回了画筒中。

    他该留住她,对么?

    可是,他终归还是……舍不得她痛苦。

    次日,叶叙川没有来寻烟年,只让下人递话,说他另有要事要办,原本的一月后?出发改作?三月后?启程。

    烟年怀疑叶叙川又想出了新鲜法子对付她,可她找不到?证据。

    耐心观察数日,都没等到?叶叙川有所行动,烟年索性不想了,就当他良心发现,当真要放她走了罢。

    三月时?光匆匆逝去,转眼暑气消散,西风送爽,团扇收入小箱,凄凄切切的秋虫取代?了热烈的夏蝉,栾叶黄透时?,到?达了约定的出发之期。

    烟年借了叶叙川的银子,置办好珠珠路上用度,并向他强调,一到?了北周境内,她立刻找票号兑现银还他,一秒都不耽搁。

    叶叙川听罢,坐在照夜白背上冷笑了一声,刻薄道:“她这段时?日吃穿用度,比之太后?也不逊色,你难道要一笔一笔赔给我?”

    他最厌烦烟年和他算明账,好像她能藉此同?他彻底撇清关系似的。

    烟年翻个白眼,心道你爱要不要,同?你客气客气罢了,你还当真了不成?

    近日的叶叙川又变回了相?遇之初的模样,高傲刻薄,不可一世,路过的狗都要被他阴阳怪气地鄙视两眼。

    说来也怪,人一旦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就显得格外高贵。

    当他一脸淡漠,策马行于官道上时?,连烟年都不由得在心中喟叹:岁月待他可真是温柔,旁的男人年岁越大越是油腻寝陋,怎么他却依然俊美,甚至反而被岁月的杀猪刀雕琢得更为棱角分明。

    连珠珠都中肯评价:“小姨夫真俊。”

    又是小姨夫,定是叶叙川死性不改,连哄带骗让珠珠把称谓改了回来。

    烟年想纠正一下,又觉得十?分幼稚,心道算了,就这样吧,她累了。

    此番送烟年回北周,叶叙川并未大张旗鼓,甚至没有告知北周王廷,只是带上几个心腹侍卫,便轻装出发,前往沈州。

    烟年觉得颇不对劲。

    叶叙川身?居高位,想要他命的仇家如过江之鲫,这让他养成了行事谨慎的好习惯,平日出行,总是带浩浩荡荡一大群侍卫,这回怎么只点?了寥寥几人?不像他会做的事。

    且叶叙川近来心里有气,对她不假辞色,但是从某一日开?始,他忽然恢复如常,与她温柔说笑,还耐心教珠珠下棋。

    那日,烟年爬上叶叙川古朴宽敞,处处风雅的大马车,见到?了十?分魔幻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