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是个玩物,从始至终心中都明白的很,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换了旁人,其实也一样。故而是不是福灵公主,原本也就无所谓了。或许先前有想不明白的时候,如今却也不会再想不通了。”

    “您愿意垂怜谁,爱与谁,本也同我无关,我又算个什么玩意?”

    “只是我自个儿气性大些,眼里容不得沙子……如此闲话,说说罢了,天下无有不散之宴席,聚散有时,因果天定。”

    她打了个哈欠,便沉沉睡去。

    而本欲将她重新搂入怀中的谢不倾,却因她这无意之中的呓语,微微僵了身子。

    玩物……

    不。

    可若不是玩物,她又算什么?

    谢不倾从未认真想过此事。

    亦或者说,他原先确实如此觉得——张牙舞爪的小兔崽子,浑身心眼子的小狐狸崽子,一人千面,逗弄逗弄也确实新鲜。

    可后来情缠深深,他甚而没再想过当初。

    他眼中有了她,行事也渐渐念着她,连出京解毒,清醒时时常想起的,亦是她一个人在京中可曾受伤,有没有不长眼的欺辱她。

    原以为不过是他短暂余生之中的半点消遣,因有趣才多分了些心神,可如今再想,却浑然不是如此。

    他在毒发梦魇里容不得她走,在清醒之时也要她陪在身边。

    他早已舍不得放手了。

    可明棠一语,便将他从方才的欢愉清热之中扯落,如同重重一击,叫他想起,当初在潇湘阁,他为挫她的锐气,曾讥讽她与以色侍人的妓子毫无分别。

    那话说得掷地有声,彼时她分明屈辱万分,转眼却又咽下如常;

    后来温泉庄子,他无意嘴滑,又如此言说,引她大动肝火,终于忍耐不住发作了一场,事后却又只字不提。

    明棠体弱,却能忍屈辱——雌伏于一个太监之下,本就不是人人皆能受的屈辱。

    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她的心性寻常人已经难及。

    福灵公主一事,她分明动气,但到如今,她却又换了心思。

    她这般性子,既然换了心思,便是打定了主意。

    她早已经习惯在雪原之中独自行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没有人在身侧,也从没想过有谁在身边。

    她心里没有他。

    第162章 你硌得我疼了

    本是一夜的欢愉,身与心皆冲到了云端,却到了而今,谢不倾反觉得心头渐落。

    谢不倾的目光还落在明棠的面上,看着她安然睡去的模样,指尖不由得动了动。

    但最终却还是放了下来。

    紧紧地握成拳,好似这般就能握住掌中的一切;

    可渐渐却不由自主,复又松开,又惊觉掌中本就空无一物。

    没了人说话,日月池之中只留下金蝉衔珠流水的静悄悄声响,他听见他自己的心跳,亦听见自己的叹息。

    谢不倾暗沉的眼看向自己的掌心,最后又落在明棠盈盈一捧的脸上。

    聚散有时,因果天定?

    不。

    他偏信聚散离合皆在人力,因果轮回尽入掌中。

    这世界没有他看上却能逃掉的物件儿,便是人也一样。

    谢不倾在这匆匆流水之中静坐了一整夜,几乎是一遍一遍地在明棠细嫩的眉眼之中描摹而过。

    随着元宵的那一轮满月东升西落,天光乍破,谢不倾最终仍旧俯首,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落下一吻。

    日夜之交的晦暗光线中,谢不倾的眼底满是偏执的势在必得。

    茕茕孑立,他便偏要挤入她的荒原,纵情声色点火;

    形影相吊,他就硬要闯入她的身侧,执手对影成双。

    他谢不倾此生唯一奉行一句话,这世间没有任何他做不到的事。

    当年从乱葬岗之中爬出来活到现在是他的本事;

    为求内力突飞猛进混入西厂,习以剧毒功法以命相搏,是他的本事;

    而如今要将她握在掌中,亦是他的本事。

    昨夜劳累,一夜好眠。

    明棠早间醒来,发觉自己并不在日月池之中,倒是卧在了不知哪一间宫殿里。

    殿中的香炉正燃着淡淡的冷檀香丸,外头一卷天光乍破的淡色从纱橱中漏下,瞧见地上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跃动的光斑。

    静谧,温柔。

    今日是个大晴天。

    清华露是烈酒,纵使对身体有益,但明棠到底是不胜酒力之人。

    一夜醒来,明棠只觉得昨夜之事丁点记不得,脑海之中空空如也,微微有些宿醉之后的疼痛。

    她刚微微皱了皱眉头,要伸手去揉,却不想才提了手臂,便觉得双手小臂好似提了一夜什么重物似的,酸痛不已。

    身后便伸来一只手,将她的头半扶在掌心,输送些许内力,以温柔的热度揉散她额头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