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家了,高兴吗,猴子?”

    码头咸腥的风里,帕拉迪将面具扣在了拉维脸上。

    面具遮住拉维全部表情,也遮住他昔日“八臂拳师”的容貌。

    几年前武林大会上,拉维曾让帕拉迪在百姓前惨败。

    重重的肘击猛击了帕拉迪的背部,使他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现在我宣布…胜利者是拉维!!!”

    “你竟敢,羞辱我!!!”

    当时他还为这件事感到非常愤怒。

    现在,拉维站着,一动不动。

    蛊虫在他血脉深处蛰伏,噬空神智,使他成为一副安静的躯壳。

    帕拉迪拽了拽铁链,拉维跟从了。

    “真是只听话的猴子呢!!!”

    登船前,帕拉迪忽然回身,拳腹砸在拉维肋下。

    拉维后退,撞上船舷,没发出声音。

    如果是以前,不仅会生气地避开,说不定还会扣了他的手腕。

    “对不起,黑鲛大人。”

    帕拉迪看着他缓慢站直,黑色眼瞳里没有光,也没有痛楚。

    暴怒,还想打,却看见拉维咳出了紫黑色的血。

    让我结束你的痛苦,好不好?

    帕拉迪开始狞笑,可是轰出的拳却无论如何都落不到拉维身上。

    “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那时在一个破落的高脚屋里,眼前的人握住了手,对着高烧不退的自己说着。

    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件事?!!!

    帕拉迪有些发愣,作为一个让人畏惧的暴君,他不需要想起这些。

    但是回国之前杀一个人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走。”

    拿出了针线和药物处理了拉维的伤势,给他穿上了严严实实的深色衣服,而自己则是加了些剂量。

    回到暹罗王宫,帕拉迪处理堆积的文书。他解开拉维链子。

    “你可以走动,面具不许摘。”

    “好的,黑鲛大人。”

    拉维走过长廊,脚步虚浮。

    蛊毒让世界蒙着灰雾。

    拉维记不起黑鲛大人是谁,也记不起自己是谁了。

    甚至都记不起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很奇怪,他却记得自己要保护黑鲛大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反抗…

    我到底是怎么了?

    现在的拉维无法思考,他拐入集市,嘈杂声模糊不清。

    直到走进一个秀场角落,围拢人群。

    他停下来。

    场中是个奴隶男孩,正洗一副破旧纸牌。

    男孩手指飞快,牌像活物般翻飞。

    他有一双橄榄色的眼睛,转动时,指尖将某张牌藏进袖口。

    嘴角微扬,将那枚牌稳稳扣在掌心。

    牌局继续,客人傲慢地推出所有筹码,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男孩却故意示弱,连输三把小局,给他尝到点甜头。

    最后一掷,他装作慌乱,将袖口那张牌顺势混入。

    翻开时,竟是同花顺。

    他眨着橄榄色的眼睛,“奴隶的记性。”

    众人哗然,却抓不住任何证据。

    男孩拍拍手笑道:“对了,您袖口那枚金币,也是我的。”

    众人一摸,果然空空如也。

    就拉维看的这段时间,这个男孩已经让三个人身无分文地离开了这里。

    他继续发牌,表情驯顺,唯独眼睛亮得惊人。

    就像只顽皮的小狸奴。

    拉维停下了脚步,出神地看着。

    蛊毒侵蚀的记忆深处,有碎屑被撬动。

    许多年前一个月夜,也有这样一双灵动的眼睛,属于一只玳瑁色狸奴。

    那时候的黑鲛大人,还有笑容。

    他们蹲在花园墙头,用小鱼干逗弄它,还有其他的小猫。

    月光很亮,笑着碰拉维的肩膀。

    黑鲛大人五官和现在一样没有一丝瑕疵,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眸带着混血般的精致,在月色下薄唇微扬时露出温和笑意,比例也恰到好处,除了脸上有着星星点点的凹陷疤痕。

    那段记忆没有声音,只有月光清澈的凉意。

    触及那回忆中的面容时,拉维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高挺鼻梁与深邃眼眸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柔的光晕,薄唇微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即便星星点点的凹陷疤痕布于脸颊,却丝毫未损其风华。

    那些瑕疵是故事的印记,是光与影的交响,让他更真实可触。

    我愿俯首称臣,从此心随君动,剑为君挥,以余生誓死效忠。

    拳馆?

    是在拳馆!!!

    那是拉维修习拳术的地方,那后面有一条小径,有许多狸奴在玩耍,

    拉维眼眶里,被毒蚀成墨黑的瞳仁,极短暂地缩颤一下,褪成原本的浅咖色。

    “帕拉迪王子,是我自愿臣服于你的力量的,不算会错意。”

    您是我宣誓效忠的王。

    “黑鲛大人…叫做帕拉迪。”

    拉维失神地想着,因为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帕拉迪不是这样的人。

    “这个孩子,多少钱?”

    “他可是我的摇钱…”

    小男孩的主人本想讹拉维一笔,但看见了他身上黑色鲛人组织的衣服,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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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暹罗国的所有人都知道,黑色鲛人组织是暹罗王帕拉迪的心腹不对,反抗他们的话就等于反抗这个暴君,没有好果子吃。

    而注意到拉维这身装束的人群也赶紧分开了,不再看秀场了。

    拉维不在意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想买下这份看上去很美好的回忆。

    掏出身上所有钱币,放在主人面前。

    “是的,现在他就是你的了。”

    主人掂量钱袋,咧嘴笑,把男孩往前一推。

    比起摇钱树,命要紧。

    男孩踉跄,抬头看拉维。

    拉维拉起他的手,很瘦。

    橄榄色眼睛的小男孩伸出手,握住了拉维冰冷的手指。那身深色斗篷下的人微微一怔,却没有挣开。

    蒙面的黑纱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断壁残垣的战场,踏上通往王宫的青石板路。

    暮色四合,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小男孩攥得很紧,仿佛在确认这份守护的真实。

    他自由了,可却不知之后的路是什么。

    拉维沉默地跟随着,身上沾着未干的血迹。

    宫门渐近,灯火通明处,他们仍需扮演各自的宿命——一个是被守护的王子,一个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走回宫墙阴影下,拉维停下,看着男孩。

    橄榄色眼睛也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道:“主人并没有给我取名字。”

    听到这话,拉维心中一阵酸楚,因为他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被黑鲛大人称作“猴子”。

    “那哥哥给你起一个名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