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那就好。”

    米通就那样被捆在椅子上,看着陈敛,看着珍珠夫人,看着珍珠玛吉,看着厨房里的一切。

    灶台上的火眼已经凉了。

    案板上的保温食盒还在冒着热气。

    打抛叶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辛辣、温暖、像暹罗国的午后阳光。

    “谢谢你们。”

    米通说了第二声谢谢,可换来的又是沉默。

    陈敛没有说话。

    珍珠夫人没有说话。

    珍珠玛吉也没有说话。

    厨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灶台上残留的热气,和案板上保温食盒里飘出来的香味,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饭,那些挣扎,那些眼泪。

    那些回不来的人。

    米通坐在椅子上,被那根旧绳子捆着,看着案板上的食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但这一次,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陈敛。”

    “嗯?”

    “帮我盛一碗饭吧。”

    “好的。”

    离饭比较近的珍珠夫妇给他盛了一碗,而珍珠夫人还认真问米通“要加个蛋”吗?

    “不用了,这样便好。”

    米通低头看着那盒饭。

    金黄的饭粒,褐色的肉末,翠绿的打抛叶碎。

    热气升腾起来,带着鱼露和辣椒的香。

    他想起梦里那碗饭。

    雪男坐在樱花树下,穿着水粉色的和服,筷子夹起饭,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辣。”

    当然和他喜欢的雪白的梅子饭是不一样的。

    很辣。

    辣椒的辣,蒜的辣,打抛叶特有的辛香辣。

    辣得他眼眶发热。

    辣得他想起雪男最后说的那句话——

    “慢点吃,别噎着。”

    米通低着头,继续吃。

    一口,两口,三口。

    把那打抛肉饭,一口一口,吃完。

    可能吃得太快,没有尝出味道。

    米通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也没剩。

    打抛叶的碎末粘在碗壁上,翠绿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他盯着空碗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陈敛,陪我去看看。”

    陈敛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开始解他身上的绳子。

    那些绳结一个接一个松开,灰褐色的麻绳从米通身上滑落,堆在椅子上,像一条疲惫的蛇。

    米通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还是能走。

    “你们怎么这么能跪?”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绳子,忍不住问,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仔细地卷好,放进怀里。

    “走吧。”

    陈敛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上去。

    雪还在下。

    冰湖外的空地上,篝火已经燃起来了。

    十几堆火在雪地里跳跃,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把那些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面孔照得暖融融的。

    瓦吉姆他们围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碗,埋头吃饭。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顾不上说。

    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偶尔有人被辣得吸一口气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真实。

    米通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的脚步停住了。

    陈敛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保罗最先发现了米通和陈敛。

    他蹲在瓦吉姆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饭,正低头猛扒。

    忽然他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什么,向空地边缘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碗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米通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巴勇猛地转过头。

    他坐在另一堆篝火边,手里端着碗,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看见米通的瞬间,他的眼眶有些酸。

    “米通大人!!!”

    瓦吉姆也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站起来。

    米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慢。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瓦吉姆面前,站定。

    瓦吉姆比他高一个头,此刻却微微弯着腰,像是想让自己矮一些。

    米通看着他手里的碗——碗里的饭已经吃了一半,肉末和打抛叶碎混在一起,金黄的饭粒上沾着油光。

    “吃得习惯吗?”

    米通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瓦吉姆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被寒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显得有些憨厚,但眼睛是亮的。

    “非常好吃。”

    他说得很认真,是用心的。

    “以前宫本队长就说过,米通大人在寒霜帝国干过厨师,做的饭很好吃。”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又抬起头,看着米通。

    “但实际吃到,比想象的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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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通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瓦吉姆,看着那些围过来的近卫兵,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碗,碗里那些金黄的、冒着热气的饭。

    有人小声说:“真的很好吃。”

    有人点头。

    有人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有人说:“这就是暹罗国的味道吗?”

    米通的胸口忽然有些热。

    那热度从心口蔓延开来,是真实的,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心口某个角落,慢慢地、慢慢地燃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走向另一边的戏台。

    戏台上,锣鼓已经停了,红灯还亮着。

    名伶团的人围坐在戏台边缘,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碗,正埋头吃饭。

    他们的戏服还没换,水袖搭在腿上,脸上的妆也还没卸,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郑兴和唱完就下了台,赵世梦坐在最中间,手里端着碗,筷子夹起一块肉末,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看见米通过来,放下筷子,站起来行礼。

    “米通大人。”

    “不用。”

    米通在他面前站定,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又看了看那些围坐着的名伶。

    “辛苦你们了。”

    他说,声音还是很轻。

    赵世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化了妆的脸上显得有些妖冶,但眼神是真诚的。

    “不辛苦…能在这儿唱戏,是我们名伶团的福气。”

    米通沉默了一瞬,便平静答道。

    “待会儿我会让人来收拾戏台。”

    赵世梦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多谢米通大人了。”

    他作了个揖,动作行云流水,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赵世梦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坐下,端起碗,继续吃饭。

    和名伶团说完话,米通走回空地边缘,站定。

    篝火还在燃烧,橘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把那些吃饭的身影拉得很长。

    瓦吉姆他们已经重新坐下了,围在火边,继续吃饭。

    有人小声说着什么,有人笑,有人被辣得直吸气。

    吃完饭以后就该回去了。

    “保罗,把他们都送回去吧。”

    米通走过冰面,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

    门虚掩着。

    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照出模糊的轮廓。

    也不想点灯,米通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的书架前。

    木质的,有些旧了,上面摆着几十本书。

    大部分是落语的话本,还有一些关于剑术的典籍,几本诗集,一本寒霜帝国的地理志。

    那时雪男全身瘫痪,自己每天便会找时间,给他读一则落语故事。

    米通伸出手,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停在一本薄薄的书上,抽出来。

    米通拿着那本书,走到床边,坐下。

    他翻开书。

    第一页是雪男的字迹,用炭笔写的:

    时雨亭的段落,练习了三遍。

    还是错了。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的作业。

    这是双手好转能动的时候,雪男趁米通忙工事的时候偷偷写的,所以米通没有见过。

    他的手指在那些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正文开始了。

    雪男用他们都看得懂的寒霜帝国语写了的注释,密密麻麻,挤满了页边。

    这里要停顿

    这里是观众会笑的地方

    声音放低,你每次读这句为什么会笑啊…

    每一处注释都写得很仔细,很认真。

    像是在记那些不该忘的事。

    米通靠在床头的墙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一页一页地翻。

    冰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熄灭的篝火堆还留在原地,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饭,那些笑,那些眼泪。

    那些回不来的人。

    米通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终于什么也没写。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窗外,雪还在落。

    冰面上,那些熄灭的篝火堆还在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小木屋里,米通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落语书,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读。

    他的声音很轻,发音还是不标准。

    风吹进窗缝,翻折一下落语书店书页,而空空如也的床头仿佛发出了一声轻笑。

    “其实,不纠正也挺好的,因为这样我就知道,是米通读给我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