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号还未响起,瓦吉姆就已经醒了。

    这是队长教他们的。

    他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四方块似的豆腐干棱角分明。

    但当他走出宿舍,却发现其他近卫兵已经聚在院子里,神色慌张。

    “队长还没来。”

    有人低声说。

    瓦吉姆心头一紧。

    太阳已经爬过红色城堡的塔尖,而那个每天提前半个时辰检查内务的身影,今天居然迟到了。

    “是不是病了?”

    “昨天训练时我看队长脸色就不太对。”

    “别瞎说!!!”

    被瓦吉姆呵斥后,也不敢瞎说了。

    窃窃私语像风中的雪片般蔓延。

    有人猜测是伊凡大帝召见,有人说是家里来了消息——虽然大家都知道队长和鬼樱国的家人早已断了联系。

    更离谱的传言说队长终于受不了他们,申请调去别的队伍了。

    “都闭嘴!!!”

    “列队!站好!”

    他们勉强排成两列,却像一群受惊的麻雀,不住地望向院门。

    靴子在雪地里跺出杂乱的声响,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非常抱歉,我迟到了。”

    他们的队长终于从晨雾中走来,步伐很快,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不高,也不壮。

    一贯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偻,左手按在右肋下。

    那张总是平静如冰的面容此刻血色尽失,皮肤本来就白 现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瓦吉姆注意到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这个呵气成冰的清晨。

    “训练照常。”

    队长松开按在肋下的手,试图站直,却在迈步时晃了一下。

    瓦吉姆下意识要扶,却被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依然锐利,却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疼痛,又像是更深重的疲惫。

    训练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往日里,他会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从马背上的劈砍到步战的格挡,不厌其烦地纠正每个人的姿势。

    但今天,他只是站在场边,声音有些虚弱地发出指令,更多的时候沉默地注视着雪地。

    瓦吉姆故意放慢动作,余光追随着那个身影。

    队长的右手始终按在某个位置,每当他以为没人注意时,眉头就会痛苦地皱紧。

    “今天到这里吧,解散。”

    没等回应,转身就走。

    步伐很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训练场,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近卫兵。

    “队长这是怎么了?”

    瓦吉姆没有回答。

    最后他收起了腰间的寒冰月牙斧,扔给旁边的同伴:

    “帮我收着,我去看看。”

    瓦吉姆的队长,叫做宫本雪男,是一名鬼樱国人。

    他的宿舍在走廊尽头,最狭小的一间。

    瓦吉姆曾经不解为何队长要住这种地方,直到某天看见他对着那盏昏黄油灯翻阅落语书时,脸上罕见的平和表情。

    他的饭量很小,一盒梅子饭似乎就是一餐,而这甚至不够高大的瓦吉姆塞牙缝。

    瓦吉姆站在门前,犹豫着是否要敲门。

    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喘息。

    瓦吉姆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心跳如鼓。

    “队长?您还好吗?”

    没有回应。

    这时候,其他近卫兵也来了。

    瓦吉姆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里包含的痛苦让他再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推开了门。

    “宫本队长,你怎么了?”

    他的话语冻结在喉间。

    宫本雪男背对着他,上衣已经扯开,露出苍白的脊背。而在他转身的瞬间,瓦吉姆看见了宫本雪男胸膛上那个东西——一只眼睛。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瓦吉姆确定了它的不祥。

    那是一只镶嵌在胸膛正中的巨大眼球,虹膜呈现出病态的苍蓝色,瞳孔是竖直的狭缝,此刻正缓缓转动,仿佛在打量着闯入者。

    眼球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被灼烧后的疤痕组织,紫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随着雪男的呼吸微微起伏。

    瓦吉姆倒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不是冰雪的寒冷,而是某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那只眼睛正在凝视着瓦吉姆,带着某种非人的、审视的目光。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雪男试图拢上衣襟,手指却因剧痛而颤抖,“出去。”

    “队长,那是——”

    “我让你出去!!!”

    这是瓦吉姆第一次听见雪男怒吼。

    那声音里不仅有威严,还有某种濒临破碎的绝望。

    瓦吉姆看见队长的膝盖弯了一下,扶住桌角才没有倒下,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痕迹。

    瓦吉姆没有动。

    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目光再也无法从那可怖的印记上移开。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眼睑是半透明的膜,开合间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小主,

    “瓦吉姆,那是尼古拉之眼…”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瓦吉姆猛地回头,发现其他近卫兵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在走廊上,此刻正从门缝和窗沿向内窥视。

    而刚刚的声音继续解释这个可怕的事实。

    “我…我小时候家里太穷,母亲想送我去尼古拉教会。

    我见过他们这边的巫师,胸口就有这样的印记。

    他们说这是尼古拉赐予的眼睛,尼古拉大人永远凝视着他们。”

    尼古拉教会。

    “你说什么?!!!”

    瓦吉姆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凝固。

    这个名字在红色城堡是禁忌。

    尼古拉教会,名义上,那只是个研究古代巫术的学术团体,供奉着传说中的巫神尼古拉。

    但在伊凡大帝的宫廷里,在冰雪之子的私下议论中,它有着另一个名字——维克托的刀。

    维克托,那个在爱人被处决后双目失明、性情大变的男人,那个在阴影中编织阴谋、意图颠覆寒霜帝国的篡权者。

    红色城堡的每个走廊都流传着他的故事,每个近卫兵都知道,尼古拉教会的信徒就是维克托的耳目和爪牙。

    而此刻,他们的队长,那个教他们叠被子、给他们买酒、在表演赛上因为对手带病而认输对手认输的宫本雪男。

    胸口种着尼古拉之眼。

    “那是…叛国啊!!!”

    寒霜帝国的律法在瓦吉姆脑海中回响。

    发现尼古拉教会的信徒,近卫兵有权当场格杀。

    不仅无罪,还是功绩,甚至还能晋升当近卫兵队长。

    瓦吉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接过队长给的买书钱,曾经在酒馆里和队长碰杯,此刻却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