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上的风渐渐停了。

    宫本无量站在裂隙边缘,看着那片被雪掩埋的痕迹。

    弟弟的血,米通的血。

    还有那些消散在风中的黑色雪片——一切都已经被新雪覆盖,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白色,是温柔的,绝对的颜色。

    “无量大哥。”

    正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刚刚那些是谁让我看见的。

    无量回过了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那座若隐若现的英灵殿。

    冰封的宫殿在极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砍下维克托的头为雪男复仇。

    他原本是抱着这个念头来的。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穿越了整个寒霜帝国,支撑着他在风雪中走了那么远的路。

    可现在——雪男却不希望他那么做。

    “无量大哥。”

    米通的声音从木屋门口传来。

    “热闹吧?”

    无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在帮助娜塔莎女王之前,我这里从来没有来过那么多人。”

    是啊,米通在维克托派人行刺娜塔莎前,虽是摄政王,却一个人待在这里十八年。

    不,不是一个人。

    因为送自己来这里守护英灵殿的来自鬼樱国的近卫兵队长,穿着冰甲…

    不高也不壮,脸很白,剃着短发,嘴唇上留着一撮米通觉得有些奇怪的小胡子。

    他会因为死去的朋友沉睡在冰湖的底部,来这里拜访米通。

    看见米通摔伤了,让米通躺着,带来一些工具帮他修理屋顶。

    看见米通生病了,让他休息,带来一些姜黄粉给他冲泡。

    每次拜访完米通的小屋,还会打扫屋子,干干净净。

    米通时常想,为什么他那么关心自己…

    现在有了答案,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没有关系…

    现在这里,多了从冰湖苏醒的保罗。

    多了华夏国人。

    多了瓦吉姆和尼古拉教会巫师这些被他们抓来的俘虏。

    甚至多了…他带来的,新的家人。

    “雪男以前说,他最喜欢的,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候。”

    火光映着米通浅褐色的眼睛,说着这些的米通很平和,没有任何魔人的狠戾。

    “他从来没拥有过这个。”

    无量低下头。

    直到雪男离开后…才有了这些。

    正义和勇气告假回到宫本家时,母亲大人煮了锅物,长大的他们陪着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一起吃着。

    偶然谈论着武士的事,神社的事以及北州的事。

    可惜,没有雪男,只有雪。

    春天的话,宫本家的樱花开得太早,雪男总是在练剑,来不及看。

    夏日祭的灯笼那么亮,雪男只能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一眼父亲和哥哥们的背影。

    他一直是一个人。

    直到遇见米通。

    “这么说来,无量大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听着米通的问题,无量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临行前主公夜宫幽芳的话。

    “见证傲慢的降临,或见证傲慢的终结。”

    “无量,你去寒霜帝国,替我看看那个‘傲慢’大罪仪式。”

    他真不明白幽芳公主是怎么想的。

    大罪仪式在鬼樱国降临过,夜宫家向来是袖手旁观,等事态平息后再收拾残局。

    为什么这次要让他去看?

    “我不知道。”

    无量终于开口,如实转述了夜宫幽芳的目的。

    “主公让我见证傲慢大罪仪式。但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又有人会像雪男一样,因为这个仪式…

    米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和之前那些勉强撑起的笑不同,这一次,是真的。

    “留下来吧,无量大哥。”

    他说。

    无量愣住了。

    “反正正义和勇气都在…多你一个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辽阔的雪原,看向那座若隐若现的英灵殿。

    “把这里当自己家吧。”

    家。

    这个字让无量的胸口猛地一紧。

    宫本家的宅院那么大,走廊那么长,樱花那么美。

    可他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家”——那只是“宫本家”,是一个需要继承、需要守护、需要用一生去偿还的名号。

    可宫本无量看向屋里。

    保罗在给正义倒蜜水,笨手笨脚地洒在了正义的衣服上。

    勇气在嘲笑他,被正义追着满屋跑。

    乱七八糟。

    毫无规矩。

    “保罗,去给正义道歉!!!”

    “好的,米通先生。”

    可是——

    无量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怅然若失。

    “本来就是我们家啊。”

    勇气忽然冒出一句,他停下来,笑嘻嘻地看着宫本无量。

    “米通哥不是我们的家人吗?”

    米通哽住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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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发下的那张脸本来就容易红,此刻更是红得像个番茄。

    浑身上下,只有语气毫无波澜。

    “我好像还没答应吧。”

    “啊?雪男哥都把大小二刀交给你了,你还不是宫本家的人?”

    “那、那不一样…”

    看见米通的身体僵住,正义也凑过来,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的笑。

    “米通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的吧。”

    “不是的,只是…”

    米通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想说自己并不习惯。

    因为雪男不在。

    无量看着这一幕,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行了,你们两个。”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别欺负米通了。”

    “这不能叫欺负吧。”

    勇气“切”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坐回去了。

    正义恢复了严肃的样子,但嘴角还翘着。

    米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恢复正常。然后他转向无量,表情认真起来:

    “所以,留下来吧。”

    “见证‘傲慢’仪式也好,等正义和勇气一起回去也好,或者…只是想看看雪男最后守护的地方也好。”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里随时欢迎你。”

    无量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白发男人,不会武功,不会巫术,只是个普通的冰湖守卫。

    他刚刚失去了雪男,刚刚用自己的命换回了雪男的清醒,刚刚眼睁睁看着雪男在偿还仪式中消失。

    可他还在笑。

    还在说“欢迎”。

    还在试图让雪男的家人感受到——这里可以是家。

    “好。”

    无量终于开口。

    不论是度假也好,还是见证大罪仪式也罢,自己做完这些,得回家。

    因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