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英破雪而去的淡金色光芒还未散尽,牢房顶部的积雪便再次塌陷——这一次,落下的是一道栗色的身影。

    保罗从洞口跃下,动作带着英灵特有的轻盈,却在落地时微微踉跄。

    他右手扶住墙壁,左手始终护在胸前,指节间露出半截冰蓝色的器物。

    那是一只巫铃——通体透明,泛着幽蓝的寒光,铃身上的细密纹路在油灯下流转,像是冻结的河流。

    这么多年过去,它居然没有丝毫变化。

    牢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阿辽沙从阴影中走出,异色的瞳孔在保罗与刘诗敏之间来回移动。

    他手腕上的黑布条无风自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呵呵,是来找你的,小伙子。”

    刘诗敏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标枪。

    “让他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保罗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巫铃。

    铃铛在他掌心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应某种遥远的血缘。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要。”

    刘诗敏终于站了起来,却依然没有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上,灯光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这个巫铃,留在瓦吉姆他们身边吧。”

    保罗愣住了。

    “我父亲为了寒霜帝国,放弃了当萨满。他本来可以在蒲山的神堂里终老,可以和刘时恩姑姑为蒲山百姓祈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让刘诗敏想到时得到父亲战死时的那个消息。

    “但他选择了瓦吉姆他们,选择了这支队伍,选择了死在那片雪地里。”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如果现在把这个巫铃送回我身边,”

    刘诗敏终于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目光是硬的。

    “我就是最不肖的罪人。”

    保罗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这个年轻近卫兵倔强的脸。

    甚至连那种不肯回头的固执都一模一样。

    “那你回来不就好了。”

    保罗几乎是脱口而出。

    “瓦吉姆他们也很担心你的状况。你不在的时候,他一直在训练场边缘踱步,把脚下的雪都踩成了冰, 米通先生看着烦,还说了他一顿。”

    他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转述不该转述的话。

    父亲他似乎知道我会来到瓦吉姆他们的身边。

    刘诗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最终却变成一声闷响。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

    想到这里,刘诗敏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保罗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保罗的左臂上——那里有几道暗紫色的指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被某种铁钳夹过。

    “胳膊很痛吧?刚才看米通大人为了不对我发火,掐你得挺狠的。”

    保罗下意识地想把手臂往身后藏,但英灵的诚实让他停住了动作。

    “还行。”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淤痕,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

    “只要召唤者还活着,我很快就能愈合的。”

    保罗纠正他,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没有任何苦涩意味的笑容。

    刘诗敏盯着那些淤痕看了很久。

    暗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变成青紫,再变成淡红——英灵的恢复力确实惊人,但那种被伤害的痕迹依然曾经真实存在过。

    “这就好。”

    他说,然后深吸一口气。

    “保罗,你是无辜的。

    所以我不想迁怒你。

    之前那些话…关于宫本队长的,关于米通大人的,关于…”

    “不,我不无辜。”

    保罗再次打断他,这一次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斧劈开冻土一样干脆。

    “正是因为我救雪男的时候被淹死了,雪男才会帮助维克托叔叔的,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我。”

    牢房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刘诗敏沉默了很久,嘴唇开始发抖。

    可保罗觉得刘诗敏有必要知道这些。

    “他协助维克托的实验,种下了尼古拉之眼,背叛了娜塔莎女王…都是因为他在代替我,做我会替维克托叔叔做的事!!!”

    保罗终于抬起头,看着刘诗敏的眼睛。

    “所以,你想说,做了这一切的人,本该是你?”

    刘诗敏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保罗没有否认。

    牢房陷入了某种比沉默更深的沉默。

    远处传来风穿过雪松树梢的呜咽,和近处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人吟唱的歌谣。

    刘诗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干净、细小,没有冰晶,没有纹路,只有偷溜出宫时蹭上的泥点——和金智英一样,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

    “我明白了,保罗。”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待会儿回去,请和瓦吉姆他们说我在这里的第一顿就吃上辛奇了。

    小主,

    所以…他错了。”

    此刻,刘诗敏的心情如同辛奇一般,辣得想让人流泪。

    他不会在这里吃黑面包,因为尼古拉教会的巫师们不是那样的人。

    刘诗敏也错了。

    自己父亲当年选择为寒霜帝国战死,瓦吉姆选择维护米通和宫本队长,原来是一样的。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自己的姑姑总说他和父亲不一样了。

    “诗敏只要是诗敏就好了。”

    父亲的话再一次在刘诗敏的耳边回荡,刘诗敏永远成为不了和父亲一样厉害的萨满,也永远成为不了和瓦吉姆他们并肩作战的近卫兵。

    他太弱小了,什么都要瓦吉姆他们照顾着。

    作为近卫兵,他几乎一无是处。

    可是那群被自己称为叛徒的人,一直在包容自己,一直在期待着自己成为和父亲一样的近卫兵。

    虽然“和父亲一样的”,是刘诗敏本来的愿望。

    但现在,不是了。

    在巫师们沉默的眼神中,刘诗敏走向了保罗,抚摸起了他手中的巫铃。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那只巫铃上——幽蓝的寒光在保罗掌心流转,铃身上的纹路像冻结的河流,像父亲最后凝结的生命。

    “送回去吧。”

    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告别。

    仿佛听见了巫铃的声音,刘诗敏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让它留在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