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守在帐帘内侧,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

    他看着渡边葵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锦囊,银针、瓷匙、琉璃小瓶依次排开,在毡毯上摆成严谨的弧形。

    “请解开他的衣领。”

    葵的声音没有起伏。

    保罗迟疑了一瞬——英灵不需要睡眠,但他确实勇气被锁了太久,锁链在腕上勒出的红痕已经发紫。

    他单膝跪下,镣铐的钥匙从指间滑落,金属碰在冰面上,脆生生的响。

    勇气昏沉着,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大起大伏。

    葵三指搭上腕脉,闭目数息,又翻检眼睑、舌苔,最后用银针挑了一点呕吐物残渍,纳入琉璃瓶中对着炭火端详。

    然后葵从袖中取出一只铜制小炉,将两份样本分置文火慢炙。

    含酸奶油的皿中腾起紫红烟雾,银针触之发黑;纯腌鲑鱼样本仅泛淡金雾气,针尖澄亮如初。

    “这是什么意思呀?”

    渡边葵并没有回答保罗的问题,她将银针举至烛光下,只是喃喃。

    “脉象虽急未乱,舌苔黄腻不紫。”

    纸笺边缘渡边森贤亲笔批注的字已有些模糊,像一声迟来的叹息,从死去的医者递向活着的医者。

    “非中毒之象。”

    葵面无表情地话让保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以瓷匙边缘刮取勇气唇角的黏液,又取了毡毯上那滩秽物边缘的干燥碎屑,分置两处,以火烤之。

    纸张卷曲,散发出腌白鲑特有的腥咸,但其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

    她凑近嗅了嗅这种发酵过度的乳脂酸腐,很快得出了结论。

    “宫本勇气是对你们当天的餐食腌鲑鱼过敏,而不是食物中毒。”

    葵直起身,将样本仔细封入锦囊,完成这场宣判。

    “那么,出于对宫本勇气健康问题考虑,我会建议渡边家的其他人观察三天再安排引渡。”

    这好像…是好消息?

    保罗有些惊讶。

    “那么,麻烦你好好看着勇气了。”

    宣布完诊断结果,葵拍了拍保罗的肩。

    “不要再引起什么投毒的恐慌了吧。”

    “好的,葵小姐。”

    “不是食物中毒?!!!”

    听到渡边葵亲自报告的结果,娜塔莎的声音比罗西利亚的冰面还裂得开。

    葵微微欠身,那枚金色柚叶在暮色里晃了晃,与帐内炭火投出的影子交错成某种古老的图腾。

    “是啊,女王陛下,你可以放心。

    看来这里确实没有人投毒。”

    渡边葵从医者长袍的内袋取出一只陶罐——罐身印着寒霜帝国常见的雪花纹,但封口处的蜡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凝成块的乳白色膏体,边缘泛着可疑的灰绿色。

    看到这份东西,娜塔莎女王瞪大了双眼,因为这份灰绿夹杂着不鲜艳的红——是夹杂了蔓越莓的那份酸奶油。

    葵不言语,她的目光越过娜塔莎的肩头,落在帐帘阴影里那个突然僵住的身影上。

    是宫本正义。

    你从小就不擅长隐藏心事啊,正义。

    渡边葵顿了顿,然后笑道。

    给勇气递饭的人可能不知道,他在渡边家的时候,根本不喜欢吃那种东西。”

    风雪忽然停了,最后还是娜塔莎出了声。

    “也就是说,勇气叔纯粹是因为米通叔做的腌鲑鱼上吐下泻?”

    “是的,虽然这种情况比较少见。”

    葵将陶罐收回袖中。

    而刚刚一直在听着这一切的正义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对渡边葵的诊断结果,宫本正义感到难以置信。

    为了这件事,他甚至做好了认罪的觉悟。

    “可是…勇气以前在鬼樱国吃鲑鱼就根本没有问题啊。”

    葵转过头来。这是她进帐后第一次正眼看正义,那双眼睛和他六岁时从女汤竹帘缝里望出来的目光重叠了。

    清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怜悯又像是审视的温度。

    这很好理解。

    她说,从袖中又取出一只更小的瓷瓶,瓶身贴着褪色的标签,字迹是渡边家特有的草药名。

    除了勇气,你们吃了腌鲑鱼都没事,说明这个腌鲑鱼和酸奶油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对了,为了巩固我的结论。

    女王陛下,我有一事相问…”

    “你说。”

    “有没有人和勇气一样,不吃酸奶油,只吃了腌鲑鱼呢?”

    听到这个问题,娜塔莎女王仔细回忆起每个帐篷的情况。

    名伶团是拒绝酸奶油最厉害的地方。

    箱倌和检场吃不惯,乐师也就沾了一点,虎子和豆豆也不太爱,小蝶虽然吃了但直言不太喜欢。

    吃完的只有欧阳雪峰,郑兴和还有郑镜宇他们。

    其他地方的话…

    玛瑙大人也不爱吃,她倒是没退,直接把酸奶油倒给了珊瑚大人。

    还有阿努廷也不爱吃,不过他没有味觉,纯粹是不爱酸奶油滑腻腻的口感。

    但也有爱吃的。

    就比如莱昂,他吃到腌鲑鱼的时候双眼放光,后悔自己怎么在见克里特那天把红酒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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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还不少。”

    “果然如此呢。”

    葵认真地说,企图用正义可以理解的语言解释。

    “腌鲑鱼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勇气吃鲑鱼也没事。

    所以勇气是对腌鲑鱼的佐料,或者做腌鲑鱼的过程中的一些东西过敏了。”

    她将瓷瓶收回,动作行云流水。

    “我待会儿给他开个方子,过几天就好了。”

    帐内安静了很久。炭火噼啪地炸了一声,火星溅在保罗的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那么女王陛下,我就先行告退了。”

    娜塔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的目光在葵的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滑向帐帘外那片被风雪揉碎的暮色。

    “等等…葵小姐,你从古德岛远道而来。

    俺给你安排个地方歇着吧。”

    腾出来的房间在营地偏北,离勇气的囚帐隔着三道冰坡,却正对着那顶被女兵围得水泄不通的白帐。

    渡边葵将素白长袍挂在门边的木架上,金色柚叶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渡边葵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只封了样本的锦囊。

    其实她还挺庆幸的。

    叔叔死了,她和两位哥哥从古德岛出发,因为船满员上了两条船。

    哥哥们的那艘走北线,绕经古德岛与鬼樱国之间的传统航道;她这艘走南线,借道寒霜帝国的内河港口。

    她本以为是哥哥们会先抵达,毕竟北线更短,更直接,更符合渡边家急于复仇的脾性。

    还好,他们这边来了个大风浪,自己先到了。

    是哥哥们的话,一定会看穿正义做的事吧。

    想到这里,葵看了看陶罐。

    虽然结论是不变的,因为导致勇气昏迷的原因是喉头水肿。

    但变质的酸奶油,却是她从寒霜帝国港口的市场上随手买的。

    正义,你还是没变,怎么和以前一样。

    葵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该做这件事,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正义一定会觉得是自己把勇气害成这样的。

    他真是…什么错都